谢晋今日下朝得晚,遂今日来坤宁宫问安的时间也晚了半个时辰。


    赤红蟒袍在前,由风吹得扑卷,黄安低头缓步跟在后头,至外殿就停了。


    刚挺直了身,便听见了皇后与公主的对话。


    他下意识朝太子看了眼,除了略顿了半步的动作,并没有看见旁的神色。


    见自个皇兄进了殿,六公主立时就封了嘴巴,不再提方才的事,低头行了个礼。


    谢晋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仿若没看见她的刻意避着他,便朝皇后行礼问安。


    皇后忙唤起,命人上了茶。


    殿中忽地沉默一片。


    皇后有些不习惯突然噤声,视线在兄妹俩身上打了两转,瞧不出是因何事,便看向太子:“你们兄妹俩好些时日没见了,午膳便留在母后这用罢。”


    谢晋颔首。


    六公主却当即起身道:“母后,我一会儿得回去了,驸马还在府里等我呢!”


    说完就朝两人行礼告辞。


    她逃得快,并非怕他皇兄。


    而是非常心虚。


    至于为何心虚,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她因久久不能释怀那夜沈棠为何在东宫过夜,便特意去了趟东宫,好巧那日皇兄被父皇唤走,她就在皇兄书房里等了一阵。又好巧不巧地发现了一个小匣子,她识得出那匣子雕花精巧,像是女子装首饰的,好奇地打开看了看,竟发现里面有一条红绳。


    较为普通,但是她看过有人戴过一模一样的!当时她还玩笑问:“这是什么红绳,挺别致的,瞧来像寺庙里的平安绳?”


    当日问完时,沈棠并未回,含笑应了声便揭过去。可看过匣子里的另一条,成双成对的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非常激动,小心放回去后,就抓着黄安一句句发问。


    黄安一脸惶恐,听见她说要到处传,到底抖抖索索地告知了她。


    她心情从听见两人在一起过而睁大眸惊喜,随即又听见两人彻底分开而失落。可惜啊,她知道得晚了,两人如今分开,还是晚了啊。


    而她当时也十分后悔,因为黄安已经将她发现的事回禀了皇兄。如今见面,可不心虚,可不得躲着些么。


    不过心虚归心虚,六公主又十分心疼沈棠。与皇兄在一起两年,竟也能走到分离,她竟也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提,就这样偷偷摸摸地私下相会,如今什么也不曾得到。


    她回府后想了想,又递给她个帖子,大概是重阳节自己生辰那日,邀她一同去出游。担心她不来,她又另写了封信,大概说了一下自己会如何如何命人布置,一一告知有哪些人同往,又说某处的风景好,又说哪处的佛寺灵验,要同她一起去祈福。


    沈棠见着这封信时,已经能看见她跃然纸上的兴奋,又瞧了眼上面会去的人都有谁,便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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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见完无相后,谢晋便不打算再留着崔宏。先前还能留着,是因得知密信一事不敢轻举妄动,眼下候了这许久,发现未必存在,便不会再坐以待毙,陷入被动。


    可就让人这么死在诏狱,未免有些可惜。他思量着,久久等待,不如让人主动上钩,也好破了那不实的谣言。


    在准备的这几个月里,端王那边又归于平静,崔宏那边的人也蛰伏不动,如此情况,便是最好的利用时机。


    夜间林指挥使进了宫。


    “可交代清楚了?”


    “按照殿下的吩咐都与崔宏说了,他应了。”


    谢晋笑了声,岂会不应。


    只是他会选择不连累沈家上下当真拿出密信,还是又与人谋划一场,就由他自己选择了。


    林指挥使又将安排事宜,一一复述,最后才又将谢辰近期活动的范围大概说了一下。


    自画舫受骗后,谢辰没有任何反应,实在反常,锦衣卫派人暗处守着,这两日发现时常与人出城游猎。


    谢晋默了片刻:“看着点。”


    锦衣卫离开后,黄安就进来传了坤宁宫的话。


    “皇后娘娘嘱咐了一句,让您重阳那日得空,出宫去见见六公主。”


    那日之后,皇后便派人来东宫问了句,得知六公主遭了太子斥,六公主才如耗子躲猫一样躲着太子,便想让兄妹俩和好。


    谢晋不愿去,可皇后的话,到底不好驳了。


    第17章


    重阳节的前一天,太子才将把崔宏放了的事告知了圣上。


    文华殿内,素来性情宽厚的圣上,头一回对着太子沉了脸。


    “岂敢如此放人,你这不是胡闹吗?”


    “他仇恨了多少年便筹备了多少年,稍有不察之处,便是予他机会祸乱朝纲,动乱人心!”


    虽为父子俩,可为政行事上却大不相同。圣上向来宽厚仁德,素不喜严苛之风。可太子自幼跟着先皇,由先皇亲自教导,所授的为君之道,太子自幼时便一笔笔一遍遍誊抄数遍,刻于心上。看似随了圣上宽和,实则重规制大于人情,行事严刻果决。


    只崔宏行刺一案,便连坐数人,与先皇严酷手段一般无二。


    圣上仁德却也沉稳,太子之能他毋庸置疑的,只是放了崔宏恐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事由崔宏而起,自是由他而终。”谢晋语气沉稳,“父皇无需担忧,他不受端王所控,兴许也不用儿臣动手。”


    不管崔宏有没有那封密信,迟迟不肯拿出来,便说明与端王,两方互不信任。利用这一点,便能将那群逆臣诛杀干净。


    太子既已先斩后奏,圣上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殿外,前来与圣上商议事的内阁官员见太子出来,纷纷上前揖礼寒暄。因最近锦衣卫所行的株连之举,众人言语里多少带点恭维及胆摄之意,太子步履从容,倒也停下来温和相言。


    这感觉就很熟悉了,好像回到崔宏案子未出现之前,太子虚怀纳谏,犹显圣上亲臣之风的时候了。但谁也没敢当真。


    谢晋回了东宫,还未坐下便嘱咐:“去替孤备一份生辰礼送去公主府。”


    黄安应是,便退了下去。


    虽说上回太子斥了六公主,可到底没说什么重话,不过是让在府中面壁思过几日。这在府中面壁几日,对于六公主来说,又哪是什么惩罚。不过是六公主自个心虚,躲得厉害,让皇后瞧着以为又捅了什么篓子呢。


    不过六公主将那事翻出来,太子没有多大反应,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想着太子明日也得出宫,黄安将生辰礼送去公主府时,顺道向六公主打听了明日出游是个什么章程。


    六公主倒没在意,都一一告知了。她心想皇兄那日用那样严肃压迫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挖了他不能见人的宝一样,又像是戳痛了他哪块肉,想来眼下也不会想见她的。能给她送来生辰礼,她就已经挺高兴的了,哪里会期待她能来看自己。


    东宫的书房内,亥时已过,太子尚在案上翻阅奏本。


    黄安悄声进殿,将渐弱的烛火心换了新的,回头见太子放下阅本稍歇,他又端了参茶上前。


    趁着这空当便回禀道:“六公主明日是打算去静宝寺赏菊,再沿着那处的湖游玩一圈,最后去登重明楼。驸马与晏世子沿路护送,随行的都是平日与公主府来往的女眷,邱家与沈家。不过六公主素来喜热闹,自也会有其他人上前去拜见的,明日的静宝寺一行,人想来不会少。”


    邱家自是邱大人的夫人及两个女儿,至于沈家,便是沈棠了。


    黄安倒也没有刻意避着,因着前头有六公主说起沈棠的事时,他也未见太子有什么忌讳,便也不敢那般藏藏掖掖的。


    太子端过参茶喝着,淡声应了句。


    待将余下的折子看完时,已经子时。黄安到底上前提醒了句:“殿下,该歇了。”


    太子便也起了身朝沐浴司去,回寝殿后,黄安便点了炉安神香,随后熄了烛火,静声退下。


    这几个月来,安神香未断。


    那日不知是如何,太子从寝殿出来便嘱咐人将六公主请进宫,而后沈姑娘片刻不耽误,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就离了宫。


    他那会儿就疑惑,太医道那两副药下得猛,至少得歇上一日半日的,怎么就急着将人送出宫?太子那样紧张得将人带进宫找太医解药,他心里还觉着两人或许重归于好的迹象。


    黄安不敢揣测,瞧着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也没有在意。可夜里太子回了寝殿,披着衣衫站在床沿边,眸光晦暗,情绪难辨。


    见太子久久不动,他就壮胆问了句,“殿下,可要燃上炉安神香?”


    太子虽沉默,却到底没有拒绝,他当即命人去端香炉来。


    若说当初不愿点这安神香,心里还有一道坎,眼下不在意,或许真就无所谓了。


    沈棠今日回来得早,大抵是疲累,整日都没有精神,用过晚膳不多时,就躺着歇下了。


    明嬷嬷见她好不容易能睡着,便不敢扰了她,在床边守着没有离开。看着人明明睡着了也是皱眉,心里就长叹,哪有人能这样硬撑的?这大半年日渐严重,便是铜铁铸造的身子也遭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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