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辰觉得这女人语气未免太猖狂了一点,如此肆无忌惮地说出来,可真是仗着自己手中有密信?


    他面上并未透露出半丝被影响的情绪,放下手中酒杯,从旁的香盒里挑出一块,往香炉里扔,合上盖子道:“那就将密信交出来,本世子可保你沈家无虞。否则你爹再入诏狱,便没有活路。”


    沈棠盯着那香炉,袖下的指尖已经开始嵌入了掌心,面上犹作镇定:“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与他们说那番话,不就是想见本世子?想求本世子救你爹?”


    谢辰没工夫与她在这扯嘴皮子,面上已经有被玩弄的怒容,警告道:“你别在这装神弄鬼,本世子也可以杀女人。”


    沈棠盯着那道已然现了杀意的目光,一股寒意也从脚底漫起。眼下,她已经能确认除了崔宏勾结的人便是端王府。


    先皇还在时,诸王不和的消息,她也曾听祖母提起过。


    何人会针对圣上与太子,除了已经死了豫王,剩下便是端王了。


    “我可以告诉你在何处,但世子必须遵守承诺。”


    沈棠拿出手中的一封信:“东西所藏之地,就上面。”


    谢辰视线紧落在她手中之物上,这样的一封密信,是真是假,已然不容他再去做任何考量了。


    他没有接过。


    沈棠看着他:“你不信”


    谢辰笑:“不急。若你手上的东西是真,自然有人比本世子还急。”


    说完他朝窗外看,片刻后,另一条船便靠近了。


    谢辰看向她:“瞧,不是已经来了。”


    他伸手夺走了沈棠手中的信,躯膛贴近时,话也在她耳后落下:“好好替本世子拦着你那两个情郎。”


    沈棠一身恶寒,却是在信被拿走的瞬间大松了口气。


    她竟赌对了。


    ......谢辰信了。


    画舫停靠在下游,碍于谢辰在,周围没船靠近,他掐着时间夺信离开。


    沈棠看了眼来人,错愕了一下。竟不是江徇。


    “你与他在此,做什么?”


    谢晋迈步过来,绷着面色。


    “世子信了我手中的密信。”


    沈棠坦言,眸里就含着点希冀的光:“崔宏的人不知密信下落,辰世子也不知密信下落,如此,便说明这信根本不存在,我爹也不可能有。”


    倘若真的有这密信存在,崔宏早该拿出来了,端王又怎么会现在才知道。


    不过是虚假之事。端王知道,谢晋也清楚,却皆是宁错过不放过。


    或许就是崔宏故意为之,要他们自己斗,与她爹没有任何关系。


    “殿下当初既能将我爹从诏狱放出来,便是信我爹并未参与他们的图谋,如今可能放过我爹?”


    谢晋一瞬不瞬盯着她,到底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克制的压迫:“沈棠,你可知晓,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她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借密信一事戏弄于人。


    “你这么敢的?你何来的胆子!”


    谢辰得知自己被哄骗,会弄死她。


    她一个女子怎么敢的!怎么敢冒这样的死路,甘愿去当个替死鬼!


    密信的下落,她竟是如此蠢笨地往身上揽!


    沈棠由着他怒,定定看着他,眼中那点希望黯下。


    片刻后,她轻问了句:“那又如何?”


    她爹是被陷害,何人能信,又有何人能帮?她本就躲不过,抓着这点机会,赌一赌,又如何。


    谢晋觉得她眼下毫无理智可言,可仍是被她这样轻飘飘吐出来的一句话,莫名给惊了刹那。


    “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她没回话,趔趄了一下,双手扶着案几。


    也不必问,她这副模样并非不知道,而是清楚知道,也还敢来。


    他从未想过沈棠能如此胆大。往日的娴静乖巧的人竟消失的无了踪影,那一向对自个祖母的话言听计从,回家的时辰连半分都不肯耽误之人,如今进到带到这样的腌臜之地,竟还能如此面不改色。


    谢晋只觉得额间跳得厉害。


    她如今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双手扶着墙,面上没有半分意识到自己这般田地,该害怕,该无措。


    看着她如此倔拗,竟能想到如此冒死的念头,只为了告知他,她爹是清白的。倘若崔宏的人为逼迫她交出东西,识破她的手段,愤怒之下杀了她呢?倘若今日谢安为了得到她口中虚假之物,用尽卑劣的手段对付她呢?


    她可有想过?


    她就如此豁得出去?


    谢晋此刻就有些怜她天真。妄想着自己能解决这一切,想着那丝毫微末的希望,去做这样天真可笑的事。


    船内厚重的脂粉味及熏香愈发浓郁,迈步向外走的人只走了两步便面颊生汗。


    可她仍是半句不肯认错。谢晋伸臂拉过她,心底陡然升起几分挫败的愠怒:“你便是求一求孤,又能如何?”


    沈棠推开他,“......不用。”


    她眼眸薄红,低过头扶着案桌的清瘦背脊在发颤。


    仓皇躲开他的靠近,倔犟地要自己往外走。


    谢晋目光落在她润湿的眼眸,可恨自己此刻觉得她如此堪怜。他想着她以往总是愿意靠近自己,如今却百般要躲避着他,视他如豺狼虎豹避之不及。


    她这样避开,未必是心虚抑或别的,而是当真厌恶他。


    他知道她此刻心里想的,所期待来的,另有其人。


    是以心里那股恨恼上来,当真觉得自己在犯贱。


    她凭什么值得他怜惜,他又凭什么为她一个女人如此费心。他该扔下她,与他何干!


    江循今日早早就候在了这,她不知沈棠唤他来是为何,可却也知道定然是要出事。


    果不其然,太子也赶了过来。


    他心里想着她前些日被崔宏的人关了两日,自然是谨而慎之,带人候着。适才见太子来,没敢近前,可此刻在外头看不见沈棠的身影,只看到太子勃然欲怒,便担忧不安。


    黄安一个没拦住,被他横冲直撞地就跃在了对面的船板上。


    方才近前,太子抬了眼。


    “给孤滚远点。”


    第16章


    江徇立在隔扇外,纵然担忧,可也知晓里面的情况不甚好。


    他尚能沉得住气,止步在几丈外,没敢进,却也没走。抬头过去时,隔扇里的几层珠帘内只太子静立不动,几乎挡住了他身前的人,什么也瞧不见。


    听见外间有人来,沈棠便知是江徇。来之前她便做好了所有准备,想着不管发生何事,江徇身为大理寺少卿,至少她能活着回去。


    可她眼下步子还未迈出去便被横臂拦住。


    “殿下既然不信我说的......又还需知道什么?”


    她费尽力气,不顾一切要证明的事,谢晋其实早就清楚,早就明白那密信不存在。可在他的眼里,存不存在不重要,所以他不会因自己的话而动摇半分。


    她已然明白这一点,却不知道他为何还要为难她。


    既然已经结束分开,又何必起怜心,让彼此都尴尬。


    沈棠没见他要问什么,便避开他的怀臂往旁边绕开。


    见她满腹心思要奔朝那外面的人,谢晋不知是那烈物作祟令她失了理智,还是当真心里就迫不及待要去见江徇。他沉吸了两口气,就提醒她:“你可是不清楚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


    那香炉里的催/情烈物,男子毫无用处,对女子却甚是厉害。也不知她适才是吸闻了多久,敢这样与谢辰独处,眼下......竟还能这样走到另一男子面前。


    沈棠不愿与他多纠缠:“我清楚......不劳殿下操心。”


    她还能坚持,只要江徇尽快送她去药堂,寻人施针,再灌几副汤药便是。


    她去扶着旁边窗户,掌心强握着那边角锐处,终于感觉刺痛,复又清醒了几分。可她动作却明显迟缓,欲站直身却不慎将旁边高几上的酒水拨倒了,那酒水染湿袖口,余下的皆淌在裙摆上,已然开始失态。


    而她更不知的是,她此时双眼轻染薄红,似醉似晕,先前不肯妥协的倨傲此刻也只剩了潋滟莹润,已是那般偏软。


    谢晋盯着她这般不自知的状态,扼住了她的腕,面色铁青的问她:“所以,你想让江徇帮你?”


    被他突然抓握,沈棠呼吸声儿忽地变得快了些。她没理解他问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并不觉得自己这样离开有什么不妥,脑子里只想着江徇能带她去医馆,她能借着江老太太挡一挡,若去得及时,一切解决完,也不过是晚些回去而已。


    她心里一直盘旋着这个念头,便实在不想与谢晋去解释什么。


    沈棠推开了他的手:“......与你无关。”


    她该走了,越拖延下去,能保持的清醒就少一分。


    谢晋自认已经给予了她许多耐心,可她自从想着与他分开,便彻底换了个人。她为何就不能适可而止,非要同他如此硬气呛声。两年的感情,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竟转头就能心安理得地寻别的男人,半点犹豫没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