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生得俏,哪样的花色都合适!”婆子一边比量着缎子,一边真心实意地夸,“好模样得打扮鲜亮些。”


    沈棠再收拾一番,便出门往后堂院里去。


    后堂厅里,府里的大夫人荣氏与二夫人杨氏皆在沈老太太屋子里。


    沈老太太膝下三子。长子极早时便捐躯战场,荣氏是长子媳妇,膝下一子名沈聿,在家中温书待考;二子如今在西城兵马司任指挥使,官职小只得六品,与杨氏育有一女,名唤沈环,比沈棠小两岁。


    三子便是沈棠的父亲,虽也只是个五品官,却是沈家唯一一个从文,且能入殿面圣的正经朝官。


    屋子里光线柔和,荣氏端坐在一旁,杨氏则靠在老太太身侧笑说着什么,见沈棠进来都止了声。屋内几人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沈棠上前行礼:“祖母安。”


    转头又给两个伯母问了安,荣升与杨氏也都上前关心问了几句。


    沈老太太见她脸色不对劲,便问,“瞧着像是整宿未歇?”


    沈棠在旁边坐下:“歇了的。”


    沈老太太没点破她,只劝她:“另外两不省心,你可千万别学他们。”


    长孙沈聿日夜都忙着功课,沈老夫人免了他每日请安;三姑娘沈环前两日同人出去乘船,也受风寒病了,今日也没来。这两人自有娘疼娘爱的,沈老太太也不多管,但沈棠幼时丧母,向来多疼爱些。


    沈老太太吩咐人安排早膳,荣氏与杨氏各自还有事,便都先回去了。


    沈棠留下陪着用早膳,老太太又同她说了好些话。大抵是劝她平日多顾些自个,不要操劳太多,她一一都应下。


    只那最后一句,让她有些为难。


    “国公夫人是想请祖母参加生辰宴,我就不去了。”


    “祖母不愿去那闹哄哄的宴会,你平日嫌少在人前露面,不妨趁此机会结识些人。”


    不待她寻借口,沈老太太便坦言道:“国公夫人多次下帖子到咱们府,次次都点了你的名字,可知是真的看中了你,何不趁此机会与那晏世子接触接触?祖母见过那晏世子,一表人才,又与太子是表兄,将来也算是前途无量。”


    沈家门第不显,在京中算不上高门权贵,但京提起沈老太太,却无人不识。


    沈老太太也一向觉得自己教养出来的儿孙,比谁家都不差。晏夫人既然瞧上了她门第后面的人,想来也正是看中这一点的。


    旁人她也信不过,独独这晏夫人她是放心的。


    “晏夫人性子宽厚,她家中规矩也严,祖训只许娶一妻,那些糟心的妻妾相争自然不会有,祖母也放心些。”


    以往沈棠多是搪塞过去,可这回祖母已经替她应下了。


    “你如今已经十七了,再耽误下去,祖母哪还有精力为你操心。”沈老太太抬手抚着身侧人的面颊,叹气,“女儿家的时间哪是这样浪费的?”


    沈棠慢慢垂了眸,有片刻未语。


    到底应下了。


    五日后余雪消融,春日暖阳。沈老太太一早便将新衣、簪饰头面都送了过来,但那些东西沈棠一概未动,只挑了件合眼的衣裙。


    因面色略显憔悴,到底上了些脂粉遮掩。轻薄面妆,清丽婉约。藕荷色的衣裙,腰间系着描金缀珠香罗带,玉步款款,尤显身量纤秀。


    较之以往,今日这身打扮确实亮眼了不少。


    临上马车前,明嬷嬷担忧道:“姑娘,您今日可当真要去宁国公府?”


    沈棠道:“便是看在祖母的份上,我也不能再拂了宁夫人的面。”


    “可殿下万一知晓......”


    沈棠就想到近半年来,两人极少见面,每每见上一面,也都会因宫中政事繁忙匆匆离开。如此,他未必有时间出宫。


    “他不会去的。”


    辰时末,内阁几个大臣先给养伤两月余的圣上请安,才转去东宫奏事。


    进了东宫,刚行过台阶,就见被摘了官帽官服的几个官员被拖了出来。随在身后御前的掌印太监也不阻拦,漠然立在门前,看着人被拖去阶下杖刑。


    几人望着,骤然悬起心,皆顿步在原地,不敢近前。


    直等那皮开肉绽的杖声停了,才敢缓步过去,低声询问:“陈公公......锦衣卫可是还未寻出那行刺的逆党?”


    陈德拱手,并不回答,笑着宽慰:“接下来的事咱家不插手,诸位大人无须紧张,进去照常向太子汇报即可。”


    不插手......岂不是更令人不安。


    望着陈德离开,几人心抖了两抖,也不敢表露,整整衣冠,进了书房。


    书房内,黄安将奏折文书搬到了书案前,欲将一些较为重要的摆放在面上。太子抬手止住,随即看向进来的几个官员。


    几人行礼问安,随即便开始汇报。


    话语简洁精准,不敢多言一句,也绝不遗漏半字。


    案前的太子倾听无声,神色捉摸不透半点,让人心里开始发毛。


    满朝上下,谁人不知太子素来严正。纵然大多时候看着温和,可掌权执政时,从无情面可言。


    汇报完,许久都没等来回复,再想想适才被拖出去的官员,几人心底愈发不安。


    黄安退到了门前,将送去国公府的贺礼检查了一遍。


    此时,殿内一道不轻不重,不容辩驳的斥责也当即落下。


    “重新核查,若再有不实的数额报上来,按律问罪,绝不姑息。”


    跪地的几人脊背已然湿黏,连声告罪。


    黄安适时近前,轻声回禀了句,谢晋缓缓起身,随即抬腿出了书房。


    身后的官员如蒙大赦,忙抬袖抹汗,再虚虚地抬眼,便见一众内侍已经簇拥着那赤色衮<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服离开了。


    宁国公府外,太子突然到来,众宾客慌忙伏地相迎。


    宁国公疾步趋前,躬身一揖:“太子国务繁重,还为臣抽身至此.......”


    谢晋徐步走近,面上余威褪尽,语气里多了些平和:“无妨,今日难得。”


    第3章


    寿宴男女不同席,实则是相对的两个厅堂,花廊的那一头,女眷们簇在一起闲聊欢笑。


    各府夫人端坐凉亭,年轻贵女们则三三两两地在一起谈论方才的事。


    太子前来,女眷也都去了前厅行礼接迎的。往日虽说也有参加宫宴,但离得实在太远,别说看清太子的脸,就是行礼时,那衣袍半角都瞧不见一丝。


    今日却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尊贵容颜,一众年轻姑娘心里难免就升起涟漪。


    都道太子骨相威严,可适才隔着几丈的距离,她们亲眼瞧见,太子笑意温和,并不那般凛人,情绪难免就激动起来。


    “早知殿下会来,我该穿那件红色的衣裳。”人群里有人就开始懊悔自己的打扮不够惹眼。


    不远处有人听见,便忍不住发笑:“你快别逗了,太子即便要看,也绝无可能朝你这看来。凭你是什么身份,如何能得太子的另眼相看?不知你是家世好,还是品行样貌胜过人,竟有这样的天真的念头。”


    这话没人敢反驳,因为说话的女子与赵家是一边的。


    而未来太子妃就是赵府的,若太子真要看,也肯定是朝着太子妃看去的。


    那女子为了让众人死心,又指了指:“喏,能得太子注意的正主在那儿呢!”


    众人顺着视线看过去,那位未来的太子妃衣着鲜亮贵气,玉步款款地,正走向太子的方向。


    论资格,谁又能比得过赵慕仪?


    适才的一些窃窃私语顿时歇声了。


    沈棠进府没多久,这会儿也在一众女眷当中,听见这些话,也不由得朝远处的湖亭看过去。


    谢晋一身赤金袍,端方沉稳,周身气质仍是赫显,却因唇边淡淡笑意平易近人。


    两人同色衣衫相对而立,果然如一双璧人。


    沈棠未曾料到,他繁忙至片刻也耽误不得,今日却能空出时间来贺寿,与人这样悠闲攀谈。


    身侧的人犹在提醒着:“赵姑娘的祖父曾与先皇征战,立下汗马功劳,如今赵大人是内阁次辅,圣上器重,不知你们谁能比得过?”


    人群中无人应声。


    “所以,收起那些狐媚的心思,更不必眼红。”


    沈棠静默看了一会儿,瞧得眼发涩,收回视线,离开了人群。


    湖亭中,户部尚书赵盛朝谢晋一揖。


    “臣见过太子殿下。”


    跟随而来的赵慕仪亦缓步上前屈膝,声音里尽是柔意:“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因靠得太近,她几乎不敢抬头,不曾喊起,也不敢失了礼数。


    只能垂目盯着那袍角,见面前的人步子未移,却好一会儿都没回应。


    谢晋刚想唤起,却在抬头的瞬间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不免就岔开了视线。


    待人消失,他收回目光:“免礼。”


    太子顿在自己身前走神,赵慕仪面颊就泛了红晕出来,声音更加轻:“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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