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翌面色苍白如纸,他的身体在颤抖,每一次抖动都像在撕扯他。身体坐在原地没有动弹,一瞬,所有负面的情绪交织,如同小死了一回。


    他硬生生吞下了这些情绪。当他习惯痛苦之后,他竟还有余力想。


    谢危楼为人太正直,牵扯到如此庞大的杂系仙宫坊涉及的修士太多,这一口气端下来,到底要牵扯多少人。


    凌翌颤抖着倒吸一口气,忍着身体的颤抖。


    白玉京。


    又是白玉京。


    一时间,恨意涌动,又被他全盘接纳,再无反应。


    忘川主倾斜身体,偏过头,讶道:“真这么关心他?”


    凌翌霎时起身,破风而去,只留下一句:“我和你的事再谈。”


    灵流在天地间疯狂地涌动,天地黑压压一片,几乎搅动天地的风云。


    凌翌在外门时早已习惯了冲入幻境,一次又一次从里面闯出来,如今他再一次落进去,脑海里只想到——他要把谢危楼给找到。


    无论事情的开端是不是他,他都不能让谢危楼留在里面。


    无论是谁,绝对不能是谢危楼出事。


    幻境入口满是流动的旋涡,淡金色的灵流消弭,罡风四起,分明是很难支持的征兆。


    凌翌抬头看了眼,估摸算出他只有一盏茶的时间,烧光几乎所有的灵流,从天地间坠了下去。


    灵流爆发,汹涌地荡开一层气浪。


    他奋身跌落其中。


    凌翌从乾坤袖中取出谢危楼给他的红绳,指节用力,砰地一声,竟硬生生捏碎了那颗灵玉,玉质在他指节滑落,淡淡地指引出玉主的方位。


    背后冷汗一片,在这个瞬间,竟完全想不到生与死。


    第123章 卷三为你死,也愿为你生


    斜风细雨,草木沾水。


    幻境内,凌翌呼吸不稳,白衣沾染雨水,掐算这时间,竟像催命一样。他在幻境内走过的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谢危楼……


    凌翌现在无法思考,垂下的人仍在滴血,烧尽灵流,又硬生生捏碎爆满灵力的玉,身上像被抽空。


    忘川主:“你本体见了他,难道不该被他抓走?有没有想过该怎么和他说。”


    忘川主本就是盛世里最大的一只鬼,出没自如,他轻声笑了笑,又如蛊惑:“你想让他活,办法其实很简单。”


    凌翌没停下步伐,淡道:“我现在没打算和你谈条件。”


    忘川主:“啊呀呀,小东西,我怎么说也是看过你长大的。脾气别那么急。”


    当真是来恶心人的。


    凌翌没理会他,他一边奔向谢危楼,一边找寻走出幻境的灵门,他一圈圈地转,不断放空自己的想法。


    忘川主答:“是不是找不到出口?”


    心事被骤然戳中,凌翌面不改色,他又骂了两声老不死的东西,忘川主和仙主半斤八两,都是一个德行。但他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擅长操纵人心。


    他的确很着急。


    如果这地方原本就没有出口,又怎么办?


    凌翌停下步伐,深吸一口气,用仅存的理性回答:“谢危楼进来的时候,这地方是不是就没打算过让人离开?”


    忘川主颇认同地点点头,夸奖道:“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痛快,这里就和寻常幻境一模一样。修士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天然就能编造某人坠落幻境,不幸殒命的消息。”


    凌翌痛快道:“你想要和我做什么交易?”


    忘川主笑容更盛,没急着回答低头,捋一捋衣角。


    凌翌冷睨着他,这人做督主久了,真的一副宦官做派。


    忘川主垂眸想了会儿,开口很冷:“我要你身上的全部修为。我给你打开这地方的灵门,往后你可以做鬼,来去自如,你也不用和他吵这地方到底谁该出去。”


    凌翌:“你倒是说得痛快。”


    忘川主:“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他像是怕凌翌反悔,又一步逼近道:“没有这个机会,你和谢危楼都不能活。难道在你进来的那一刻,在你心底就没有答案么?”


    在漫天细雨中,凌翌看清了谢危楼的方向。他在这世上早就已经像一只孤魂野鬼,没有归处,也找不到归处。


    谢危楼活和他活,区别从来很大。


    他又想起了谢危楼的名字。


    谢重光,他身上有太多责任,还有要背负的东西。他受不了站在谢危楼身边陪他一起背负,因为上白玉京就意味着跑错了地方。


    凌翌身上的小白骨很害怕,它伸出手,却当着忘川主的面颤抖骨节,攥紧他的发带,告诉他:“不要。”


    它想说,谢危楼也没那么想他吧,所以分开之后,他们断得那么痛快,干干净净,像什么关系都不曾有过。


    他真的在乎过凌翌么?


    小白骨再次攥了攥。


    凌翌抱着骨头,摸了摸他的脑袋,垂眸看去,面色竟半点没有害怕,好像已经把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淡,回答道:“骨头,以后我们要变成一类人了。”


    小白骨拼命摇头,骨头从身体分离,抓着凌翌,再一次喊道:“你是我见过天赋修为最高的修士!人活世上有那么多理由,我不要你这么做。”


    他不会知道修为从高处跌到低处会面临什么。


    他更不知道做一只孤魂野鬼才叫真正的无家可归。


    往后坠入下九界,那就是一处永远爬不上去的深渊。


    值得么?


    真的值得么!


    凌翌答:“如果谢危楼不是因为追我入的幻境,我可能不会答应这个理由。”


    忘川主:“想清楚没有?”


    凌翌没有任何情绪:“再和你谈最后一笔条件,我要看到谢危楼出去。”


    忘川主答应得痛快:“可以。”


    凌翌也没有悲情地想到汹涌的灵流从身上消失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压根没不会考虑这意味着什么,就像当他决定踏入幻境那一刻,他就没想过会从里面出来。


    他只是很急,急到放下全身的灵力,像终于挣脱了全身的束缚,如愿地变成了一抹魂。


    抛却身躯后,他飘到了谢危楼的身前,看清了谢危楼的模样。


    谢危楼身上穿着墨衣,嘴角上还带着被他咬破的伤口,他幻境内追踪灵流,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朝凌翌的方向看去。


    彼此面对面。


    他们看不见彼此,正好可以看个明白。


    凌翌开口道:“谢危楼,我都已经出去了,你怎么还留在里面。”


    谢危楼闻声颦眉,准确地看向凌翌的魂,声音冷冽:“你在哪里?”


    凌翌随性道:“在外面。”他说谎就像不打草稿,刚说完,心口却一闷,算着越来越短的时间,竟也手心发汗。


    他其实在害怕。


    害怕谢危楼戳穿他,发现了他编造的一切假话。


    谢危楼道:“凌翌,你怎么从这里走得出去。”


    凌翌:“该走的就要走,你别在里面磨磨唧唧,再墨迹我人就要走了。”


    至此,谢危楼的脚步彻底停下,他望见近在眼前的灵流,步伐停顿,视线落在凌翌身上,很沉也很重:“你在撒谎。”


    凌翌被那道视线唤醒,催促道:“你出来,我给你讲个你想听的秘密,是不是撒谎,你出来就知道了。”


    “你不是想送我上白玉京?”


    谢危楼一怔,眉心微不可见地颦着,身上满是威压,但他竟真的像要去听一个让他等待很久的答复。


    他站在雨幕里,整个人都像变成了雨中的苍树。


    他道:“你讲。”


    凌翌:“和你谈条件呢。”


    谢危楼:“继续说。”


    骨头拽了拽凌翌的发带,趴紧他肩膀。


    凌翌恍若未闻,深吸一口气,又想骂谢危楼太墨迹,他终于又有了年少时的一些底气,绕着谢危楼走了两圈,伸出手,穿过谢危楼,却想要推着他往前。


    凌翌:“你朝前走一步。我就说一句话。”


    谢危楼的反应很干脆:“有什么话必须要这样讲?”


    但他步伐在地上停顿了会儿,黑靴踏过沾满泥水的草地,果断地朝前走了过去。


    凌翌适时道:“我想知道,我要是答应你上白玉京,你会怎么处置我。”


    谢危楼朝前走了一步,停下后,答:“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一定要处置你。”


    雨水飞溅,凌翌心口漏了一拍,他开始变得局促起来,收回穿过谢危楼的手,不敢去问接下来的回答。他怕谢危楼是真的来不及,又道:“哦,我不知道。”


    “谢危楼,我其实就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年少时喜欢、成年后喜欢,这辈子我只愿意和你结成道侣,遇见再多人都替代不了你。”


    黑靴踏过草地,步伐从平稳竟变得急促。


    凌翌提了口气,继续道:“你说我喜欢你是习惯,还是习惯了去喜欢你?”


    化神的灵流威压,幻境内满是流动的灵力,扭转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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