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翌有一肚子话想说,只是草草地骂了白玉京了事,毕竟秉持着做人要潇洒的原则,好不容易地底下摸爬滚打地摔过来,哪能一直惶惶不安,伤春悲秋地沉溺在未曾发生过的事情里。


    他背靠着栏杆,抬起头,将视线停留在谢危楼身上。


    青年悄然换上白衣华服,骄矜也,俊秀也,说是贵气养人,他眼底重新有了新的变化,一切看上去都和他年少时像极了,可所有的锋芒都被他收敛,而比起年少时,他更多了一样区别于从前的经历。


    他起身朝谢危楼勾勾手,指节相触,却和谢危楼握在一起。


    明明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


    正儿八经握个手,凌翌眼前的一切都好像停滞下来,指节的触感在放大,他被谢危楼带着往前,扣着他的手握得很紧,于是,他也同样回握了回去。


    指节触在一起,红绳缠绕十指之间。


    他们走在天鼓前也没有松手。


    天鼓周身通红,约有四人高,座下满是红带。


    谢危楼和他一起系完了红带,凌翌竟难得合上手,在天鼓下许了个愿,他没开口,好像找了一个树洞,把所有的话都藏在心底。


    他想天遂人愿。


    他想求一件事长长久久。


    他又想了一个名字。


    这辈子他都没求过月老,求过正缘。


    凌翌求了多久,谢危楼就在旁边等了他多久。


    红绳刚系上却好像因为绑得不紧,从半空落下。


    凌翌旋即上前,拍了拍那截红绳,不快道:“怎么掉了?”


    谢危楼安慰道:“掉了就掉了,再系一根。”


    “不行。”凌翌呼吸频率也不太稳定,有脾气多少有点正常。


    该死。


    他从一无所有处走来,有什么便想拼命抓住什么。


    何况,他是真的很在乎自己和谢危楼,怎么接二连三那么多破暗示。


    凌翌还在平复心绪,背后多了双手环着他。


    谢危楼保持的距离不算太近,恰好能安抚住某种糟糕的情绪,他陪凌翌重新在天鼓的最高处系紧红绳,又在红绳上落了一道长命锁。


    凌翌愣道:“你这是干嘛?”


    金锁流苏摇晃,工艺精巧。


    只是为了许个愿就用这样的东西,多少有点浪费。


    谢危楼避重就轻:“你之前是不是又看到了什么?”


    算下来,这是谢危楼第三次发问。


    凌翌不过颦了颦眉,视线还没从红线上离开,身边人上前又系紧了那根红绳。


    凌翌多少觉得这件事有些丢人,他不就是用六爻算了个结果,磨磨唧唧地做什么呢。


    真挺烦的。


    谢危楼回首道:“系紧了,以后都不会断了。”


    咚。咚。咚。


    红绳飘飘荡荡,落在天鼓和天线之间,飘飘然,悄然敲击在天鼓上。


    凌翌眼底落满了飘荡的红绳和站在天线下的人,开口道:“谢危楼,我还在担心将来的事,前段时间,我刚算过六爻。”


    谢危楼一直望着他,再一次告诉他:“结果是什么?”


    凌翌如实答:“蹇卦。”


    他还在忐忑不安,半天没等来回应,谢危楼却轻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


    凌翌:“你笑什么。”


    “六爻说什么就是什么?”谢危楼再一次给他解惑道,“从前你不信天命,就是不为了约束自己,如果你去用六爻算它,是好,是坏,结果都不重要。”


    “如果用它左右了你,那才是不对的。”


    “你不是一直不能被任何事左右?”


    凌翌:“可是我介意。”


    谢危楼:“所以你就把想法都寄托在它身上?”


    这话说得确实对。


    凌翌想,世上多的是出身清贵,为人看似光风霁月,实则承诺百出,无一兑现。


    困顿的时候,有人解惑。


    他想得到的承诺,都会慢慢实现。


    何其有幸。


    凌翌上前触了触那枚长命锁,像要把这枚锁的样子和金篆的痕迹都记住,每触摸一下,就像在记忆中刻下一道痕。他回头对谢危楼笑了笑道:“没想到你还挺会算命的,以后你下山摆个解卦摊子,靠这个谋生。”


    谢危楼回答道:“能骗骗的人也就只有你吧。”


    他们又像少年时一样,灵流充沛的修士下山无需行走,他们就很喜欢用双足去打踏遍天下,下山时,扶生和无悔还会出鞘各自打闹一会儿,若是无悔占了下风,无寂又会从凌翌的袖中冒出,如雪的银链钩扯。


    这会了三把神武打得太狠,惊起满地风浪。


    满地绿草摇曳,谢危楼望了眼,俯身,取了一株灵草,编制出一段草环,凌翌半跪在他身旁,看着灵草在他手下变成了一圈草结。


    结上是金刚结。


    金刚结求取平安用,哪有用草环糊弄人的。


    凌翌施施然道:“谢危楼,你干嘛送我这个?”


    谢危楼:“再看看?”


    那枚碧绿的草环幻化成了翡玉的钥匙,小巧而别致,谢危楼把它放在凌翌的手里。


    碧绿色的灵雾散去,那把钥匙落在凌翌掌心。


    那真的是一个很小的把戏。


    明明凌翌修为高得都能压制别人了,在谢危楼面前,他好像还是会本能地去相信他。


    连一个伪咒都看不透。


    谢危楼对他道:“你说上了白玉京以后想和我住在一起。”


    “宅子要毗邻在一起,就算朝堂上针锋相对,也要同起同卧。”


    “宅子安置好以后,我把地道也打通了。”


    谢危楼从来知道相处的分寸,开口前,沉吟片刻道:“很早就想送给你了,我也想问你怎么不打算和我住在一起?”


    凌翌缓缓敛了笑:“因为我这样性子的人,哪天和你关系好了,真要闹出点事情来,迟早要让你惹祸上身。”


    “白玉京的那些人不简单。”


    这话未免过分严肃,可最后他还是笑了起来:“我和你天下第一好,又不是我向你讨承诺,你不肯给。”


    凌翌从来有什么说什么,想了什么,谢危楼就会满足他,得了那把钥匙实在高兴。


    他下了山也迟迟未走。


    谢危楼道:“你还想做什么?”


    凌翌随口答:“危危楼,我想吃点心。”


    山下有座雕梁的小楼,楼中点心很是别致。


    凌翌上了座就要了个雅间,毕竟自己怎么说从前也是个公子,他看过去的东西,还没有挑挑拣拣的余地,都试一下才叫好。


    谢危楼合上那份菜单,果不其然道:“都来一份。”


    凌翌托着下巴,在朦胧间想,真的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份竹简菜单堪堪收走之前,他又叫住了小厮叮嘱道:“我这个朋友,他不爱和旁人多做交集,喜欢一个人待着,到时候送了东西就走。”


    谢危楼抬头朝凌翌看去。


    凌翌又大大方方道:“他不爱喝清淡的茶,等会儿上的茶就不要春茶,换份凤凰单丛,沏浓郁些。”


    小厮伶俐地合门而下。


    谢危楼的目光投向凌翌,缓缓收起笑容,只道:“怎么还叫朋友?”


    凌翌先挑了桌上的葡萄乳酪糕,啃了一口,眯起眼,像是一瓣桃花。


    “你不觉得这样的关系很有意思?”凌翌托着下巴,偏过头,他又像年少时那样肆无忌惮了,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谢危楼却忽然忘记了笑,他望着这个人,像是把从前的记忆拉进,再和眼前的一切重合。


    凌翌的话还在耳边:“此朋友非彼朋友,有些话没必要摆在明面上说,不如就让别人去猜这‘朋友’到底是什么意思。”


    茶香四溢,单间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谢危楼给他倒茶时,再一次保持了沉默,他从来不是一个很擅长表达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他选择沉默地听。


    他听过很多悼词。


    他这样听过凌翌说过很多很多有趣的话。


    谢危楼脖子偏过,微微露出脖颈下的皮肤,他穿衣从来一丝不苟,白色里衣下多了块落梅似的痕迹。


    他给凌翌送去一盏茶。


    凌翌忽然被嘴里那块点心呛到,咳个不停,半晌才消停下来。


    谢危楼又抬头道:“怎么了。”


    他还没发现有什么不对,过了会儿重新把视线落回自己身上,便坦然道:“你当时弄出来的时候,不是还挺得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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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凌的真会骂天骂地的。


    小凌:这该死的X天。


    天:?


    第104章 卷三白玉京第一修士的吻


    凌翌呛了一会儿,不得已道:“谢危楼,你故意呛我。”


    结道侣之后,很多事变得顺理成章。


    谢危楼在情事上开窍比他快,就像迎来了成熟期。凌翌这会子还算半熟,好像又被谢危楼快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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