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翌满脑子都是两个打滚的小人,翻来覆去,你上我下,从左到右。这事儿他平时也听同门说过,这会儿入了眼,他嘶了声,呲着牙揉了揉鼻梁,眼底好像在放流影。他一时想赶也赶不出去。


    那是什么东西?


    凌翌合了书,侧身躺在床上,他一时没想明白,头脑内他还在天人交战,一时不知道是该想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手里传音镜亮了一下,呼吸急促时,他看到了谢危楼给他的留言。心跳仿佛还没慢下来,凌翌全身微微发热,望着那条信,隔了半晌才看清楚上面写了什么。


    【药园有事,明日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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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凌都说你是0了吧,还考虑下面的,咦。


    谢危楼:我从来没有这个困扰。


    凌:哈,我那叫谦让。


    第54章 卷一他是你的谢哥哥


    这几天几乎都是谢危楼先留的言。


    凌翌望着传音镜看了一会儿,尽力忘记书上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看了那些东西的缘故,这时候头脑内闪过谢危楼的模样,如同火石碰擦。


    他不该想到谢危楼,这种感觉很奇怪,身上的余温没有退散,心跳才刚刚慢下来。


    这本破书到底是谁写的?


    凌翌翻过书把扉页上的著者骂了两遍,他也没打算记住这本是谁的大作。


    凌翌匆匆收起那本让他觉得奇怪的书,蒙过被子睡了。他知道谢危楼不会回来,只是早上醒过来看到床头仍是空的,心底少许有种说不出的空荡。


    他起得不算早,谢危楼竟是没回来。


    睡了一觉后,凌翌神清气爽了很多,毕竟事不挂心,他利索地展开衣服,打水、擦洗,在发上绑上发带。


    镜子里,凌翌隐隐发现那根发带上居然有莲花的底纹,他背过身,确信那正巧是莲花,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碧绿璎珞穿过他手,挂在了脖颈上,薄淡的绿映着鹅黄色的圆领袍,发出清晰的玉响。


    凌翌满意地从镜子前走了,人要是能开屏,他一准把自己的尾巴全展开了。


    他和谢危楼约定的时间在下午,午后他得了闲不想看书了,只想看看山下那处地方是不是很好玩,万一没什么好的去处,也不能浪费他俩的时间,总要想个备选。


    山下有一处宽而长的州桥,从另一条街坊过去就是烟雨楼,再朝前就能到达夜市。


    这地方说是夜市,其实下午就要开始摆摊,周围街市遍布药馆、香铺,就像穿过一阵香风,凌翌走出了百步,鼻尖仍有余香,沿街还有戏耍傀儡戏的,木偶飞速地在摊贩的手上转过,凌翌看得转不开眼,抱着臂膀津津有味地看了会儿,周围叫好声响起,他又抬头,听到另一侧楼上传来了说书的声音。


    凌翌抬头听了会儿,笃定这地方确实不错,上楼买了盏茶,坐那儿听人家讲了会儿。一开始他听得觉得有趣,坐得很定,在心底把人家讲的故事也记了两回。


    栏杆外,日头渐渐移动,时间很快到了他和谢危楼约定的时候,凌翌渐渐走了神,他低头看了眼传音镜,谢危楼没发来话。他颦了颦眉,把传音镜收在怀里。


    小厮戴着头巾,提着冒热气的茶壶给凌翌又续上了一杯。


    凌翌淡淡地对人家笑了下,目光投向台上,他错过人家少年将军怎么征战沙场,只记得某个走过沙场的人不是不会迟到?


    可谢危楼从来很守时。


    说书的人把故事说完了四回,甚至都换了个人继续讲新的故事,凌翌居然还能把两个故事都续上,一会儿少年将军威猛,突然他就打了老虎,又去山上弄投名状。反正再离谱的故事凌翌也听过了,他听得走神,视线落在栏杆外渐渐下移的太阳上。


    大地慢慢倾洒暖黄的光,漏过树杈,楼阁人来人往,夜市开始热闹起来,行人成双成对,手上举着风筝、糖人。凌翌算了算谢危楼迟到的时间,没在镜子上问他,茶水添到了第四回 ,他再喝不下去这淡如白水的味道,起身从楼阁内下去了。


    行人如织,凌翌逆着人群往州桥的另一侧走去,他生得俊秀,路上回首看他的人有很多,可他没分一分神在这些人身上,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心头有股思绪压不下去,想到就会让他觉得懊恼和沮丧,而在懊恼之后,心底也生出了几分不快。


    但凌翌又觉得这好像并不仅仅是因为谢危楼没来而不高兴。


    谢危楼没对他留过言。一直都没有。


    最后路走到了极点,凌翌在山下徘徊了两圈,还想着要不要上去,他低头看了眼传音镜,垂下眼,长睫眨过两下后,他抬手在传音镜上给谢危楼留言。


    【你在哪里?】


    凌翌在原地等了会儿,见谢危楼没给他答复,干脆坐在州桥下的石阶上,他不知道谢危楼那边有了什么事。哪怕他可以找很多人去问谢危楼到底在做什么,却不想开这个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凌翌看到整条街市挂起了红色的灯笼,夺目的红色下,一地昏黄照亮别人的笑,他低头在地上拾了根树枝,指节上催使了个傀儡小人搬树枝玩。


    桥下水流潺潺,溪水声静而缓,凌翌听得心静了下来,等他再看向出现在树梢头的月亮,他便想,就再等谢危楼一刻钟,要是一刻钟之后他再不出现,他就……


    他就……找谢危楼生气么?


    凌翌心底没了情绪,收了手里的傀儡小人,也不知道找谢危楼到底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平生第一次等人这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又撑着手,抬头看起了薄云后的圆月。


    附近的人知道他在等人,但他们都不知道他在等谁,桥上的人悄声议论,只以为是哪家的姑娘那么有幸能被这少年郎等上这么久。


    谢危楼下山的时候,夜市的热闹早已过了大半,同样一段路,他去烟雨楼找凌翌,还是这次下山竟有了截然不同的心境。他才知道一些谢家的事,心底像缠绕在一起的乱麻。


    从葛师父那处回去后,谢危楼还记得自己和凌翌的约定,可他看到了传音镜中的事,彻底打消了回卧寝和凌翌讲明白的想法,一路下了山。


    山风过袖,扶生剑驱使得很快,谢危楼却像走了很久很久,路上的一影一树都像刻进了他的记忆,连同过袖的山风也是如此。他也想过凌翌见到他的无数反应。


    气恼的。


    嘲弄的。


    木然的。


    可等谢危楼去了州桥,他却独独没想到凌翌的反应竟是这样的。


    谢危楼昨天不在卧寝,也不知道凌翌换了什么衣服,在千万人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石阶上的人。衣服是鹅黄色,头上发带迎风猎猎,细致看去,那上面还是莲花的纹路。


    身边人好像一早就知道他来了,转过头,望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懊恼,也没有埋怨,只是平静如水色的光。


    清水在两人身前流淌,映出整个天地。


    谢危楼一时竟不能挪开目光,他别开视线,再上前,也坐在了凌翌身边,从地上拾起凌翌做的傀儡小人,对他说了句:“对不住。”


    凌翌启口,他提了口气,本意是想嘲弄谢危楼,可半天后,他只吞下了所有的声音,还没开口。


    谢危楼道:“我来迟了。”


    凌翌淡淡笑了下:“你来这么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谢危楼避重就轻答:“迟了就是迟了,我没什么理由。”


    凌翌也知道来迟的承诺大多信不得,不过他听到那句话嘴角还是勾了下,白日的不满渐渐淡去。他没接过傀儡小人,只问道:“我不生气你的气,但你总要有点惩罚吧。”


    谢危楼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道:“你说。”


    凌翌抬手,啪地打了一下谢危楼的掌心,两人手掌还有微痛,他对谢危楼笑了下。打完那一下,谢危楼的视线一跳,没挪开手。


    凌翌从石阶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薄灰,沉吟道:“你肯定遇到什么事了,既是不想说就不说。走吧,这学府的门都要关上了,再不回去就走不成了,我明儿可不想写悔过书。”


    谢危楼缓缓问他:“你想回去么?”


    凌翌诧然地望了谢危楼一眼:“你不回去?”


    谢危楼:“不回。”


    凌翌愣着笑了声,难以置信道:“我的天,谢危楼这还是你,这话怎么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谢危楼:“以后换我等你,你想看就看吧。”


    凌翌的手被谢危楼带走了。


    他走在谢危楼的身侧,两个人肩膀时不时碰一下,凌翌也没觉得反感,他看到卖流光石的摊贩,视线多停留了会儿。


    谢危楼带他走了过去,两人立在摊前,小贩旋即起身,笑而相应,一一介绍道:“两位郎君,流光石喜欢就带上一颗。”


    所谓流光石,不过是一些漂亮些的石头,这东西能储存很久,透过它看天地,便会出现流转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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