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没有回声,只颠了颠他,揽紧了抱着他的手。


    一路上,那触觉像针芒一样刺在凌翌背上。


    凌翌浑身觉得不舒服,咬了牙,只挤出九个冷硬的字:“谢危楼,你把我放下来。”


    谢危楼看了凌翌一眼,随后,真的把怀里的人放在了长廊里。


    凌翌挨着水榭时,谢危楼靠他很近,好像也没打算离开。等凌翌后知后觉抬头了,看到谢危楼挪开视线,低下头,伸手在自己面颊上触了下。


    这动作很轻柔,不会让人太疼,拇指触及到伤口,轻轻刮了两下,所到之处竟全然随着拇指的移动,伤口刹那结了痂,又在指节抚过之后,消去了疤痕。


    凌翌觉得自己脸上的烫意褪去,只剩下了凉。


    他的眸子顿了下,刚想发问。


    谢危楼抱过他,又道:“我带你去洗洗。”


    凌翌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如今分明是逃脱在外的阶下囚了,谢危楼这样问他,总给他一种相安无事的错觉。


    谢危楼抱着凌翌去了天南殿的偏殿,这屋子四面糊纸,小而私密,是一处偏僻又安静的地方。


    凌翌被谢危楼抱在了榻上,偏殿大门推开,很快有人抬了热水进来。


    水汽蒸腾,满屋子都是熏得人发酥的热意。


    凌翌抱了会儿自己的胳膊,他望着重新紧闭的屋子,又把目光投向一旁的谢危楼。


    从重逢到现在,他还没有仔细看过谢危楼。


    等凌翌看清了谢危楼的样貌,他才发现,虽然修士样貌固定在结婴时,又一百年没见,谢危楼和以前更不一样了。


    都说贵气养人,在高处久了,哪怕不去刻意打扮,他身上的贵气挡也挡不住地冒了出来。


    凌翌也不是没看过谢危楼衣冠华服在身的样子,他也曾见过谢危楼披发戴冠,黑袍拖曳的样子,那个样子的谢危楼很矜贵,像是个文气很重的雅士,半点没武将的样子。


    他应该在应天学府里传授入道之法,臂上也该抱个拂尘。


    或许所有人都觉得,谢危楼就该是那样的人。


    谢危楼转过头,偏了偏,淡道:“进去。”


    这句话太自然了。


    凌翌无所适从了起来,他紧绷了脊背,湿衣贴在身上,水珠滴答间,冷意透了进来,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热意蒸腾的香炉。


    凌翌站在那里,足尖朝向沐浴处,站得笔直。


    这里四周没有别人。


    他反手抹了一下身上的水,不知道满手的脏水该往哪里擦,又怕弄脏了谢危楼给他的衣服。这一动,身上那些污水兜也兜不住地往下流。


    凌翌擦了擦那件外袍上的污渍,别开目光,半解下身上的衣服,对谢危楼道:“我要脱衣服了,你避一下。”


    谢危楼接过了那件衣服。


    凌翌径直走向了屏风后,脱下了贴在身上的那件湿衣。


    他踏在地上,脚踝长而有力,落得很稳。


    屏风后,衣衫落地。


    湿透的里衣覆盖住了足踝。


    凌翌脱下贴身里衣,忽然倒抽了一口气,他背过身,照向了镜子。


    之前那群狐狸追他的那会儿,他摔到了竹笼里。这下摔得太狠了,之前太紧张,他压根不觉得疼,如今放松下来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后面摔得青青紫紫。


    真疼啊。


    凌翌躬身看了会儿,龇牙咧嘴地别开了目光,伸手触了触温水,让自己泡了进去。


    热水漫过脖子,凌翌靠在木桶边缘。


    空气好像变得很黏稠,呼吸间哪里都是温热的味道,这让他骨子里泛起了一股痒,好像所有紧绷的神经都在这个人面前可以得到短暂的放松。


    在那条狭窄的缝隙间,谢危楼换了坐姿,低下头,触了触刚才凌翌坐过的位置。


    隔着那道蒙着白纱的木屏风,木榻和衣服相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满室安静,凌翌觉得自己后背好像也落了一双手,刚才谢危楼抱过他的位置开始发烫,浑身上下都让他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热。


    凌翌舒展姿态,让自己泡在了水里。他就隔着缝隙,和谢危楼两两相望,也许,他们都意识到彼此在看着对方,沉默间,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水汽在两个人的眉眼间跳动,凌翌抬着眸子,在那道狭窄的缝隙间,又看见了谢危楼收回了望着他的视线。


    凌翌收回了思绪,忽然听到谢危楼叫他:“凌翌。”


    这声叫的是本命本姓,难得唤的是大名。


    凌翌缓声答:“我在。”


    话落,室内只有一片极静的沉默。


    夕阳渐移,天色从窗口照了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面上还保持着一百年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老去的变化,连同心境也是。


    薄雾缭绕,满室蒸腾。


    凌翌低头看了看泡得皱起的指节:“一觉醒来,我记得的事情不多,回答的话很有可能让你失望。”


    呼吸和水汽蒸腾在一起,空气粘稠得像是一片搅不开的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重新传来了水面滑动的声音。


    谢危楼问他:“你还记得什么。”


    ……他当然还记得很重要的事。


    对视间,凌翌收起手,指节上的水顺着臂膀缓缓往下流,那道流水又缠绕过他的臂膀,徐徐转过了手肘、小臂、手腕、指节。


    一见到谢危楼就能想起来。


    水流从凌翌臂膀淌了下去,像极了某个雨夜。


    他记得,他做公子很多年,后来家族破落,和谢危楼一起被赶出了上九界。寻常修士在别的地域立足很难,出幻境会被人抢东西,也很容易死在各种陷阱里。


    修真界有一种烟草叫镜花水月。


    它必须放在烟斗里抽,最大的效用是镇痛,抽它的时候能短暂地产生出一段幻象。幻象这效用因人而异,日思夜想久了,幻象扎根越深,所以在修真界它也成为了部分人的禁药。


    镜花水月不好抽,入口的时候也呛得很,嗓子里就像被塞满了稻草,入口除了镇痛的效果,压根就不想再来第二口。


    他和谢危楼从幻境中摔打出来总是很疼,没有额外的灵石买外伤药,只能靠镜花水月硬撑过去。


    只是在那个雨夜,他实在太没有经验,在毒株上的蛊虫不能碰,他为了拔一株仙草,直接用手拿了虫子,结果那只蛊虫咬了他。刹那间,满身忍不住的刺痛和热意就发作了起来。


    一开始,他还能忍,假装没什么事地找谢危楼去汇合,但那股跗骨难耐的热像入了骨髓,让他差点要发疯。


    最后,他和谢危楼被迫草草找了一个山洞。


    凌翌抗拒了很多次,他拒绝谢危楼为了他做这样的事。谢危楼有他的骄傲,而他也有自己的自尊。


    他先是让谢危楼走,谢危楼都掰过他的手,让他不要乱动,每一次肢体上的接触都让凌翌觉得渴,让那股跗骨的痒意难受到了巅峰。


    “谢、危楼,你你放开我好不好,让我用一口镜花水月,我、自己、熬过去就好了。”


    “你不要用它……”


    凌翌眼睛闭得死紧,所有的声音被他堵在了喉头,谢危楼压在他身上,呼吸喷在脖子上,沉而热。


    再后来。


    重石撞破了瓶口。


    凌翌记得自己落了几行泪,咬着牙,下巴好像脱了臼,他看什么东西都是模糊的,天旋地转间,他抱着谢危楼,好像落在一艘乌篷船上,他在起起落落地晃。


    船底下湍流涌动,几乎要把船身撞翻。


    他想开口说几句,起码能让眼前的一切没那么尴尬。


    可一开口,凌翌就后悔自己发出了声音,他只能抓着谢危楼的衣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在起起落落间,凌翌慢慢恢复了理智。心脏在心口跳动,好像快得要撞出自己的胸膛,他哭得有点懵,一口气没接上来。


    谢危楼就是这样碰过他的手臂。


    他伸出手,那段带着薄茧的指节在后颈、喉头流连过,又顺着臂膀往下。


    那像是某种告慰,又像是某种纠缠。


    刹那就抚平了凌翌身上所有的尴尬和恐惧。


    ……谢危楼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找到他。


    凌翌泡的水彻底冷了下去。


    哗啦。


    他从水底起了身,水声哗然间,从木桶里踏了出去。松软的巾帕就放在旁边的木架上,凌翌拿了一块,擦过自己的头发,若无其事道:“你是要兴师问罪,还是要问别的。”


    谢危楼:“别的。”


    谢危楼问得很直接,他很少这样直接,好像急于去得到一个等待很久很久的答复。


    凌翌擦着头发,低头望着天南殿的门外,停顿了会儿,又擦了起来。心在他胸膛里又缓缓地跳了起来,随着他擦头发的动作,时而快,时而慢,他呼吸急促了起来,只能偶尔屏息,获得一些容他喘息的从容。


    凌翌展开了一件新袍,系上了衣带,他咬着发带,拂去了发丝间的水珠,草草绑了系带,又把头发束起,道:“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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