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原手一顿,在指尖上转了圈匕首。


    凌翌还在笑:“你会给我什么痛快的事。”


    涂山原冷声道:“抬水缸来。”


    凌翌被摁着肩膀,沉入了水中。在水中屏气的感觉并不好受,他最长能屏到多久,涂山原就命人抓着他,摁下去有多久。


    一下,两下。


    他已经数不清被塞在水底有多少下。


    不管涂山原摁他多久,凌翌好像只是不断地重复溺水、呼吸这两件事。


    这令涂山原觉得烦躁,就好像他又被凌翌抓住了把柄,他再怎么做,也不过是像在追着自己的尾巴在跑。


    涂山原:“一百年前,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凌翌:“……我怎么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


    涂山原:“你当时为什么要假传青丘的血脉是绝佳的炉鼎一说。”


    凌翌:“我从来没有那么说过。”


    涂山原挥开了身边人,亲自摁着凌翌,他把凌翌沉在水中,足足超过了凌翌所能屏息的时间。


    水上的声音朦朦胧胧。


    凌翌在呼吸逼仄时,看到了扭曲的光影,他有的是底气知道涂山原绝对不会杀他,因为他太了解涂山原了,也太知道涂山原想从自己身上听到什么东西。


    ……或许他真的把修为捡回来了,也要让涂山原这样以眼还眼地尝一回。


    ……不对,他一定要让涂山原偿还。


    ……而且要变本加厉,让他偿还回来。


    凌翌再被从水里抬起的时候,面颊上的伤口被重新划破了,泛白的伤口又冒出一行残红,他深呼两口气,呛了两口水。肩上的力道骤然一松,他只能扒着水缸,支撑起自己所有的身体。


    他低头看到水缸里的自己,但目光无法聚焦,只能感受到面上的血还在流,又被他无所谓地擦去。


    一道残红又从他面上流了下来,再配合他水珠淋漓的样子,活脱脱像一个水鬼。


    凌翌抱着水缸,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像鬼就像鬼吧。


    他人都已经死过一次了。


    世上除了生死之外,也没有让他再去在乎的事。


    凌翌眼前朦胧,一瞬间,目光几乎无法聚焦,他失了力气,只能顺着水缸缓缓地滑下。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说还是不说?”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像在水下,听不分明,凌翌耳畔的声音都是堵住的,他看着姬樊嘴唇开合,看着对面焦躁无比,失声笑了笑。


    在朦胧的光影中,他好像听到了四下惊恐的声音,那缕被带进来的风好像静止了,莫名让他镇定,再不让他惶恐。


    他的鼻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很清淡。


    像是白檀燃烧的味道。


    好像就是为了呼应他的感觉,周围陷入了诡异一般的宁静。


    满室寂静中,狂风灌入,剑气四流。


    剑流蓬勃而四溢,化作一声清而透的剑啸。


    空气像是逆流了一般,所有钉上木条的门窗爆裂,像碎裂的水缸一样,在刹那化作了齑粉,四周狂风大作,天南殿外的天光骤然照入禁室。


    “白玉京还没管的事,青丘倒是也敢置喙。”一道冷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凌翌身上失了修为。


    身前来人穿着白衣单袍,脚上蹬着黑靴,他的力气很大,单手把他捞在了身后,抱了起来。


    凌翌身上很快被盖了件衣服,他耳朵也堵着,才从溺水的劲里缓过来,眼前如同蒙着白布,等他看清了大门敞开的偏殿,所有人的神情如同见了鬼一样的噤若寒蝉,四周刑具挂在木架上,水缸里的水还在左右晃动。


    黑衣厚重,檀香味从衣襟里渗了出来,凌翌深深吸了一口,伸手触摸过衣服上细密的走向和纹路,顺着衣袖,慢慢地摸到了莲花瓣。


    莲瓣触及指尖的刹那,凌翌指尖抖了下,接着,他又一瓣瓣地触摸过去,越触摸,他眼前又从清晰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莲花瓣他数了过去。


    十四、十五、十六……


    十七。


    来的人,是……谢家的。


    等到凌翌看清楚了抱着他的人是谁,凌翌浑身的冷意达到了巅峰,头皮一下子轰然炸了,那浑身的颤栗之后,又让他莫名觉得烫,好像身上被猛然灌了一盆热水。


    谢危楼身上穿着白袍云纹单衣,浑然不觉那件衣服被弄脏,他的面色沉如铁石,一脚粉碎了满地的木屑,他踏着碎木走了上去,踩在涂山原的胸口。


    涂山原胸口上被死死压着,目光掠过凌翌,面色发红,他愤而怒道:“谢危楼!你他妈真的疯了!”


    谢危楼低头睨了一眼,脚下用力。


    涂山原面色瞬间变了,骂道:“谢危楼!你不要以为你在修真界就能肆意妄为,青丘一族险些因他灭门,他又杀了修真界那么多人,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还能如何?一百年前,你碎了的修为到底稳不稳固,你自己心知肚明。”


    凌翌抱着谢危楼的胳膊顿了下,他的眸子停在原地,好像没听清楚那句话。


    凌翌走神的时候,抱着他的臂膀揽紧在他身上,让他骤然收了神。


    谢危楼提步上前,瞬息间,扶生剑凝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剑意,冷嗤一声:“你倒是知道得比我还清楚。”


    满室狼藉间,水流静静朝下流淌,瞬息间,水花静止落在地上。


    修为从谢危楼的体内破除禁制,肆意在宽阔的屋舍内蔓延,如今所有人的修为少说也有元婴,他们只感觉到了一股可怖的灵流蛮不讲理地闯入,和他们神识缠绕在一起。


    所有人的背后都冒出了冷汗。


    哪怕刚才怀疑过谢危楼的人,如今都觉得三界之上,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是他的敌手。


    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除去任何人。


    灭世的力量到了这个人身上,或许其他人都应该庆幸,谢危楼并非是独断专行之人。


    涂山原面色从惨红突然变成了煞白,他像是溺了水,张口拼命喘息着,周围明明都是空气,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抓紧了谢危楼的脚踝。


    灵流就在这一刻收回,涂山原像是得到了空气,拼命呛着,他才呼吸两口,那道灵流脱离了所有人,又重新缠绕在他的身上。


    底下人才松了一口气。


    谢危楼忽然问:“他抓着人,溺了几次水。”


    底下人还没反应过来,等他们知道谢危楼问的是谁,颤颤巍巍答:“好好像是五次……”


    “五次?”谢危楼沉声道,“我要具体的数。”


    “七次。”


    空荡荡的室内,回响起了一道清朗的声音。


    周围人的目光聚焦在坐在谢危楼臂弯中的凌翌身上,凌翌身上还落着水,乌发贴着面颊,脸色还没恢复血色,他嘴唇是颤的,声音却毫不颤抖,道:“他溺了我七次。”


    ……


    最后,涂山原反复溺水、呼吸、溺水了七次,他被折腾到都要快断气,就在所有人以为凌翌会扬眉吐气的时候,凌翌的眉头凝在一起,却是不想再去看眼前人。


    凌翌只觉得自己好像又被追着跑了很久,颅内紧绷的弦就在松开。


    恨意并不会因为报复消弭。


    可是不那么做,那口气又像如鲠在喉。


    他的耳畔好像充斥了无数的声音,让他觉得周围时而吵闹得要死,可事实上,周围沉默到无声,空气几乎不能让人喘气。


    凌翌本能地朝谢危楼伸出手,在对面抱紧他的时候,凌翌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在谢危楼怀里吸了一口气。下巴偶然蹭到了对面肩上,让他觉得微微的痒。


    他用力抓紧了指尖的衣服,抵在谢危楼肩上,身上都是水,贴着皮肤要他觉得混乱又冷。


    凌翌也没指望谢危楼会回答自己,搭在他腰背上的手忽然收紧,热意从掌心传了过来,又把浸湿的衣服焐热。他被抱在了谢危楼怀里,心口贴着对面的臂膀。


    谢危楼又道:“他人是白玉京的人,怎么生、怎么死,都只能由白玉京来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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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人眼中:谢首尊霁月光风。


    实际:谢危楼才是修真界最大的流氓。


    第3章 某种告慰,某种纠缠


    众目睽睽之下,他抱着凌翌从那间四面漏风的禁室里走了出来。


    禁室外,水榭下清流汩汩,气候到了冬天,莲花和浮萍草还没有到生长的时候,满池还有见底的清潭。


    谢危楼对凌翌的宫殿也很熟悉,不需要任何人指路,就能娴熟地穿梭过长廊上的水榭。


    四周修士见他行了一礼,随后愣住,目送他抱着怀里的人远去。


    这种感觉其实很奇怪。


    就算是带走逃犯,也不该是这样抱着。


    一时间,凌翌耳道里都是水,把所有声音堵住。


    谢危楼这算救了他?


    凌翌偏头望了过去,对上了谢危楼迎上来的视线。开口时,他连牙齿都是打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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