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着急做实验?拖垮身体怎么办。”
她的手比脑子还快,不经思考便抚上了竺玖的脸。
竺玖忽然挣开眼睛,澄澈的眼神瞬间清醒,轻颤的睫毛下藏着惊讶与欣喜。
竺玖连忙伸手搭上锦的手背,头不自觉朝她的掌心贴去,生怕她跑了一样。
反应过来的锦已经来不及收手了,只能任由竺玖按着。
“我不想等了”,竺玖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里满是依恋,“再等,你要是跑了怎么办?”
竺玖将不安直接摆在她面前,心口的酸涩在不停地告诉她,她心疼眼前这个因她而脆弱的人。
锦没有回应,竺玖便问道:“你困了没?要不要和我一起睡觉?”
然后,她答应了竺玖。
她躺下来后竺玖就朝着她抱了上去,竺玖很克制,只是轻轻揽住她,将头埋在她的怀里,然后就没有别的动作了。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床头的台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又温柔地拢在一起。
怀中的体温将她心中那道缺口堵上,踏实的感觉包裹住她,她忽然升起勇气。
“阿玖,你睡着了吗?”锦小声试探道。
竺玖的声音很快传来,“没有”。
“那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噗。”
竺玖在她怀中笑了一下,身体跟着颤了颤。
“把我当小孩了你?”
竺玖没有听出她话中的其他情绪,于是和她玩笑。
“那你睡吧。”
她的声音云淡风轻,只是惋惜着,将刚刚涌上心口的情绪全部悄悄咽下去。
可竺玖却说:“你说,我想听。”
锦默声许久,竺玖和她身体熨帖着,隐约察觉出了不对劲。
正当竺玖收紧手臂时,终于听到了锦的声音。
她的声音平静、通透,不带一丝情绪,却又像一杯温水,沁人心脾。
“很久之前,格泽星现世,善卜的皇城卜司算出天运财富将降临人间……”
有一式微的家族被天道选中,旁人羡其可倾天下的财运,却也避讳随之而来的诅咒。
其一,女诞母陨。女啼之日,母殁之时,且唯诞女。此后,代代如是。
其二,有姓无名。天定贵姓,再起名讳,则遭反噬。
其三,财顺命碎,一族之财可倾天下,一族之女命运多舛。
有一天,一个小女孩诞生了。
诅咒随之应验,她的母亲便因为失血过多去世。
她从小没有母亲,所以对父爱更为渴望,可是,她的父亲却对她十分冷漠。
她想不明白,但一直在努力,想要得到父亲的关注。
七岁,她开始学习女红,两年有成,宫中来的姑姑对她的天赋啧啧称奇。她为父亲绣过荷包、袜带、枕顶,可父亲连看都没看一眼。
九岁,她开始读书识字,一年后成了公主伴读,两年后宸试夺魁,名满京城,可父亲没有夸奖过她一句。
那年,她偶然间接触了剑,此后,她开始习武。
习武于她而言,不仅是讨父亲欢心的手段,更是她为数不多真心喜欢做的事情。她天赋卓绝,五年大成,尤其剑术。这一次,父亲依旧没有多看她一眼。
但是,她不后悔,因为习武对她而言是快乐的。
可命运就是喜欢同这个家族的女子玩笑。
十八岁那年,她生了一场重病,病愈后却留下了严重的喘疾。从此,她连跑起来都费劲,更莫说要习武了。
十九岁生辰,她走进祠堂跪坐一整天,为母亲抄写经书。而常年不见人影的父亲,竟也在这一天走进了祠堂。
父亲上香后在灵位前站了一会,在看见女孩为其母亲抄经后,他默默转身离开。就当女孩以为他不会再回来的时候,父亲吊着一小包桂花糕走了进来,送给了女孩。
从此,女孩理解了父亲。
父亲每次回来都会在母亲的房间待上许久,京中人人都传父亲对母亲情深意切、爱入骨髓。
父亲讨厌她,一定是因为她的降生害死了母亲。
这份桂花糕,也许就是父亲对她为母亲抄经的奖励。
以后每年生辰,她都会在祠堂抄一天的经书。父亲有时早上前来来,有时是中午或者晚上,但只要见到她,父亲离开后就一定会带着桂花糕回来。
这也让她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
第54章 锦,我们做|爱吧
十九岁之后,她没有停下学习的脚步。倒也不再是为了得到父亲的关注,而是因为不能习武,整日待在庭院中太过无聊。
她十九岁学笛,二十岁时,京城就传出了她“笛仙”的称号。
二十一岁,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这期间,她收养了不少流浪的猫狗,也时常开仓布施,运粮到各个受灾的地方,百姓都叫她“活菩萨”。
渐渐的,她对父亲释怀了——你不爱我,我便大爱人间。
原本以为能这样一直下去,可在她二十二岁那年,突然有一天,禁军闯进了她的府邸,将她抓走。她不明所以,却也因喘疾而无法反抗。
她被带到河边的刑场,也在这里,看到了皇帝身后的父亲。
她的父亲宣判着她的罪名:锦氏女暗操邪术,独揽国之财运,现判刑如下,行万箭穿心之刑,血入国土,归还财运。
最终,女孩被绑在冰冷的河边,在无数支射来的箭矢中终结了这短暂的一生。
……
锦身前的衣襟湿了一大片,竺玖在哭,不敢有一点声音,也不敢有一点动作,生怕打扰了锦。
她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竺玖的后脑,低声说:“阿玖,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话落,竺玖再也克制不住哭出声,她死死咬着下唇,悲鸣却从她的胸腔深处震颤而出。
那日在第六殿看到的,原来,原来只是她苦难的一隅……
真相,远比想象中沉重得多,叫人痛苦得多。
竺玖曾无比渴望知道的真相,却又在知道后难以承受。
或许从一开始,锦不愿说,正是担心自己无法接受。
“对不起,我不该好奇的,不该把这些痛苦再次牵出来……”
竺玖声音破碎,攥着她衣服的手不断颤|抖着。
此前的锦不敢告诉竺玖,因为她一直很害怕,害怕竺玖接受不了这样破碎的自己。
“阿玖……”
她唤她一声,声音里夹杂着太多情绪。
她其实,远没有竺玖想的这么美好……
可看着怀里真真切切因她难过,因她落泪,甚至因担心她再次回忆痛苦而道歉的人,她心中萌芽的勇气便得到了浇灌,匮乏的心池因竺玖而变得盈满。
“阿玖,听我说完好吗?”
竺玖吸了吸鼻子,“哇”一声哭着说:“怎么还有啊……”
哭死了……
锦说,在她死后,她的灵魂没有直接进入地府,而是被困在了父亲身边。
有一晚,她看到父亲进入她的房间。
父亲看着屋内许许多多未送出礼物,终于崩溃大哭。
她听到了父亲的忏悔——
父亲是小官人家的庶子,祖父为了前途将他送去选亲,他反抗不了,因此,他憎恨出卖他的曲家,憎恨践踏他尊严的母亲。
父亲隐忍多年,接触到了这一代皇帝。年轻的皇帝不信什么天命,对皇城卜司这种百姓声望极高、能干涉皇权的机构更是难以忍受。
皇帝不想依赖锦氏,想将财权收回,而父亲为了摆脱锦家和曲家,他朝皇帝献计:
他买通卜司编撰卜算结果,从而对锦氏下罪,被卜司架着的皇帝只能听从。
但她“活菩萨”的名声在外,覆灭锦氏后,民间定有怨声。皇帝便可以借着卜司因失职害死锦氏的理由,将皇城卜司整个端掉,以平民愤。
而父亲将会接手原来锦家的产业,直接听命于皇帝。
竺玖愈发觉得不解,“怎么会呢……怎么会有父亲忍心牺牲自己的孩子呢?”
锦说,这一切又要回到一开始的占卜了。
格泽星现世后,皇城卜司将天象解读给皇帝,暗示该族之财可固国本,因此,这个家族被历代帝王封为皇商。
代皇经商,家主位同三品文官,其余子嗣在弱冠或者及笄后自动获封,位同六品。
锦氏地位水涨船高,可人丁却稀薄。只要入了锦家,必会短命。
锦家一门通常只有两代人,锦女出生后,锦母亡故,因此,锦家的家业大多数时候都掌握在入赘的人手中。为保此人可信,皇帝会为锦氏操办选亲,亲自选人入赘锦氏。
人人羡慕锦氏,可无人敢入锦氏。
那时的曲家主只是一从六品小官,家主想借锦家接触皇权升官,但又舍不得将嫡子送出,所以父亲就成了牺牲品。
父亲自小在曲家就不受待见,其母是青楼女子,生下他那一天就亡故了。父亲憎恨曲家出卖他身为男子的尊严,可他无法反抗家主的决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