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行,我真是拿你没办法”,路祁终于妥协,语气忽然柔和起来,“寻生你闭上眼睛。”
江寻生将身体转向路祁,合上双眼等她。
路祁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路祁的声音响起:“好了。”
江寻生睁开双眼,眼前赫然是一只竹蜻蜓。
路祁歪着脑袋,脸从竹蜻蜓后探出来,她晃了晃手上的竹蜻蜓,笑意盈盈地说:“送你的礼物。”
江寻生怔愣的瞬间,路祁将竹蜻蜓塞到她手上。
竹蜻蜓表面有些凹凸不平,雕刻的痕迹明显。
“怎么忽然……给我做了这个?”
江寻生摩挲着每一处起伏的细节,和生前那个完全不同,但大体形状依旧是她熟悉的感觉。
“我记得我们上山前一晚,你突然特别心慌,不小心把它摔坏了。”
路祁声音低浅。
“是啊……”
江寻生咽了口唾沫,嗓子苦得干涩,“然后第二天,你就扛着炸药,和敌人同归于尽了。”
“我想着你很喜欢,现在有机会了,就想给你重新做一个。”
路祁抿着唇,手在脑袋上挠了挠。
“做得可能没有之前的好了,你别嫌弃。”
“不会。不会嫌弃。”
路祁露出笑容,“你还喜欢就好。”
“小鹿,你不要再出去了好不好?”
江寻生伸手揽向路祁的肩膀,掌心从肩头一路绕上脖子,直到抚上路祁的脸颊。
她稍稍用力,路祁便有些脱力般朝着她的身上靠。
“你这么好,我好想把你藏起来,你别再出去了,一直留在我身边好吗?”
江寻生反复抚摸着路祁的脸,声音克制又执着。
用力怕她伤到,松手又怕她跑掉。
“好。”
路祁的沉闷的声音响起,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说完,双眼便沉沉地合上。
……
“小鹿姐,不好了小鹿姐,你快去伤员洞看看!”
交通员小童的声音从茅草棚外传来,越来越近。
“啪”一声,本就不结实的板门被小童撞得摇摇晃晃。
路小鹿抬头看向来人,只见小童的身影飞快地闯了进来,神色焦急,一个不注意就被脚下的碎石绊了一下。
“怎么了小童,有什么事情你慢慢说。”
路小鹿扶住即将摔倒的小童,询问什么事。
小童来不及平复呼吸,喘着粗气道:“小鹿姐,陆大哥和祁大哥出事了,他们……他们在伤员洞,你,你快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哐啷”。
桌子上的水杯掉在地上,等小童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时,他只看到了扶着木杖夺门而出的路小鹿。
“小鹿姐你等等我!你眼睛看不到,我扶你过去啊!”
小童连忙出门,朝着路小鹿边喊边追。
从草棚到伤员洞的路她不知道走了多少回,连地上有多少颗石头都一清二楚,哪怕不用拄着木杖,她也能走。
“啊!”
脚下不知道什么东西忽然冒出来,将路小鹿绊倒。
额头擦出一道血痕,路小鹿撑着膝盖起身,依旧跌跌撞撞地朝前走。
受伤的脚步让她迈不开腿,小童终于追上她,扶着她往前走。
“小鹿姐你怎么样?摔到哪了?”
小童担心地询问。
“我没事,快,快带我去伤员洞。”
路小鹿忍着膝盖上的钝痛,重新加快脚步。
第49章 可以好好调教
伤员洞里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地上的沙石被踢来踢去,不仅地面嘈杂,空气也变得呛鼻起来。
“陆大哥!祁大哥!”
路小鹿朝山洞里走去,边走边喊。
山洞里的血腥气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浓郁,她越是往里走,就越是心慌。
“小鹿姐,这边!”
小童眼神还不错,一眼就在人来人往中找到了病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快带我过去。”
路小鹿紧紧抓着小童的手臂。
躺在床上的祁民,左胸已经被子弹贯穿,那是心脏的位置。
就凭这荒岭根据地上的医疗条件,根本没办法将子弹取出来。
祁民能吊着最后一口气从外面回来,已经是毅力惊人了。
“小鹿你来了。”
祁民声音虚弱,只剩下零星气息。
他自知活不了多久了,眼下还能在死前见妹妹最后一面,面上全是释然。
路小鹿看不见,甚至连声音都分辨不清。
“是谁?谁在喊我?”
她听见有人喊她了,但没听出是谁的声音,这却莫名叫她更加慌神。
“小鹿姐,是祁大哥。”
小童扶着她的手伸向祁民,路小鹿在小童的帮助下终于抓到了祁民的手。
“祁大哥,是你吗?你怎么样了?你身上的血腥气好重……”
路小鹿的声音越发干哑,呜咽声怎么都止不住。
“小鹿,祁大哥可能不能陪你长大了,别哭。”
祁民的手伸向她的脸颊,颤抖着手替她擦去眼泪。
“祁大哥你别说话,你是不是又流了好多血,我闻到了。”
路小鹿两只手紧紧攥住祁民的手,眼泪糊满了自己的脸和他的手。
“小鹿,生日快乐,以后的路……”,祁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要,要靠你自己了……”
那只宽大的手掌倏然脱力,沉沉地砸在路小鹿手中。
“祁大哥?祁大哥你怎么了?!”
路小鹿无措地摸索祁民的身体,下一瞬,手上沾满粘腻的液体。
她难以置信地放到鼻下闻了闻,浓重的血腥气席卷了整个鼻腔。
她慌忙撇开头,胃里一阵翻涌。
“小鹿姐,祁大哥他已经……已经……”,站在一旁的小童欲言又止。
“陆大哥……还有陆大哥呢?”
路小鹿用尚且干净的手死死抓着小童,哪怕她的眼睛看不见,却还是下意识四处张望。
“小鹿姐,在这边,我带你过去。”
小童扶着她往陆大挺的床边走。
“小鹿。”
陆大挺隔着好几步距离就看见了她,喊道。
“陆大哥!”
她循着声音直接扑到他床边。
“陆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会变成这样?”
路小鹿的声音压着哭腔,愤怒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我们连队中了敌军的埋伏,但是很幸运,我和你祁大哥用命给大家换了一条生路。”
陆大挺将手伸向她,她紧紧抓住。
“不幸运,一点都不幸运!你和祁大哥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听着陆大挺愈发虚弱的声音,路小鹿快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战争就是这样,我牺牲了,我的战友才能活,我们这一代牺牲了,下一代才能活。”
“这是我们的责任。”
“陆大哥……”
路小鹿无法反驳,可为什么是陆大哥和祁大哥?
为什么是他们这一代?
是不是她的明天,也会像两个大哥一样?
“小鹿坚强一点,今天是你15岁生日,我和你祁大哥,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陆大挺的手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块东西,表面包裹的灰布条染着血渍。
“小鹿靠近一点,陆大哥帮你戴上。”
陆大挺尽量放轻声音。
路小鹿闻言往前走了一步。
陆大挺将手往自己身上干净的地方蹭了蹭,血渍擦干净之后,他将表面的布条解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条干净地白绫。
“蹲下来一点。”
陆大挺替她将那双空洞洞的眼眶用白绫蒙上,然后在后脑勺打了个结。
白绫细腻的触感和平时穿的粗布完全不同,微凉柔软。
“小鹿总说,别人看到自己的眼睛会嫌丑,戴上它,别人就看不到小鹿的眼睛了。”
陆大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缓缓开口:“小鹿不丑,一直、一直都很漂亮……”
那只手上一秒还在温柔地抚摸着,下一秒就因为脱力沉沉地掉了下去,擦着她的脸、她的肩,重重地砸在床边。
“陆大哥?”
“陆大哥!”
……
“陆大哥!!”
路祁猛地弹起身体,后背直冒冷汗。
她嗷嚎一嗓子也将她身边的江寻生吓了一跳,江寻生连忙靠过去问她怎么了。
路祁呆呆地坐在原地,身上各处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又刺又麻。
呆了好一会的她才开始回神,眼前……不是竹月间?
“小鹿?”
江寻生将手搭在她的大腿上,试探着问:“梦到什么了吗?”
寻生的声音?
对了,她在寻生的家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