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步履从容地朝着顾亭升的方向走去,扬起的衣袂上沾满尘土,她从烟尘中走出,身姿纤细却挺拔,素白的面色淡漠地看着跪倒在地的顾亭升。
行至顾亭升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弯腰捡起地上的寂卿,轻轻擦拭笛身上的尘土。
顾亭升嘴角不断流出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法阵上。
他余光看到锦的身影后缓缓抬头,双眼迷茫地看着锦,“这是怎么回事?”
锦蹲下来和他平视,墨瞳藏在纤长的眼睫下,幽幽望去如同一池寒潭。
“我并不知这寂卿原来是府君的法器,更不知它还能修补残魂。但据我所知,寂卿对使用者的要求极高,你的功德不算浅薄,可若想驱使寂卿,未免有些自不量力了。”
她的声音冷冽,一字一句像是念着宣判书。
“你……你明知如此,才越是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劝我,故意让我质疑你,然后……真的被反噬!”
顾亭升的声音染上恼怒。
“倒也不是”,锦摇了摇头,“开始时,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劝你,可你执意牺牲她们,那我只能引导你……付出代价了”。
锦早就知道顾亭升不可能使用寂卿,他做什么选择锦都无所谓。
只是在看到他对石林众人的态度,想起他曾经的所作所为,自己继续劝说顾亭升回头,甚至帮助顾亭升如愿,无异于在替她们原谅这个恶人。
而她,没有资格这么做。
“可你,是怎么知道我用不了寂卿的?掠夺了你们的功德,万一我功德就够了呢?”
顾亭升扯着笑,又像是自嘲。
“没有万一,我想你应该是误会了,你要修补生魂,需要大量功德,但你本身要驱使寂卿,同样要消耗大量功德。”
锦点到为止,心里其实还藏了一段没说出口的话:法阵的功德不可能全部流向你,你可以用掠夺来的功德修补生魂,可你自身的功德,不可能支撑寂卿的使用。
“哈……是我输了。”
顾亭升的声音空悠悠的,像是认命。
锦缓和语气,又一次对他说:“顾司主,真的不打算将你妻子的残魂交与我吗?”
可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
乾阵尘埃落定前,坤阵怨气四起。
竺玖和路祁背靠着背,两人身上的怨气刚被竺玖清除,下一刻,周遭怨气如海浪滔天,朝着两人的方向席卷而来。
“靠!”,竺玖暗骂一声,“亏我还以为顾孰这人良心未泯,死前好歹做点好事。行啊,骗我是吧。他的命不是放我离开的条件,反而是困住我的开关?”
“阿玖,情况有点糟糕,这里的怨气哪怕我用天瞳也看不到边界。”
路祁声音有些不安。
“小路你怕不怕?”
竺玖忽然回头,语气轻松,像是……在玩笑?
“你有办法?”
路祁意外。
竺玖低头看向掌心的烛火,赤焰比之前又通透了些许,她的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
“之前锦和我说过,我的烛火还没纯化,现在,我好像找到纯化的条件了,或许可以试一试。”
路祁的手边忽然被塞进一把枪,她听到竺玖说:“虽然你是民国的战士,但在地府滞留了这么久,现代的武器,应该也会用吧?”
闻言路祁仔细摸了摸手中的枪,是04-1式。
“等等,这难道是锦给你的那把?”
“猜对了,要不要再猜猜我有什么办法让你开枪?”
两人没来得及聊上两句,滔天怨气就卷到了两人身前。
竺玖左手突然握住路祁,右手凝出九烬横空一挥,火焰朝前掠去,近身的怨气被她扫去一片。
身后的路祁来不及回话,别无他法的她朝着怨气开枪。
扣动扳机的那一刻,突然发现有一股暖流自竺玖掌心传来,枪口发出“碰”的一声,赤色的火焰朝前袭去,生生将密不透风的怨气烧出一条路。
“阿玖你?”
“猜对了哦,待会握紧我的手,我们闯出去。”
两人边打边退,眼前半数怨气被烧穿,直到路祁找到了进来时的石壁。
路祁试着出去,身体却被石壁抵着动弹不得。
石壁上出现一道法阵,法阵的光芒一闪一闪,仿佛是在拒绝她的离开。
“阿玖,被困住了出不去。”
路祁朝身后的人说。
竺玖低声呢喃:“既然这样。”
她忽然松开路祁的手,两只手攥紧九烬枪身,猛然插|进地面。
她的左眼与枪头赤龙交叠,睁眼的刹那,狂焰轰出,她眼底泛出红光,赤龙金瞳亮起,仿佛枪中龙魂借她躯壳现世。
九幽烛火从她身上迸离,一路向前横扫,所过之处怨气烟消云散,只留下一片明亮的火光。
怨气被竺玖彻底清除,山洞中重新安静下来,路祁震惊地看着竺玖。
她身子一软,被路祁及时扶住。
九烬在她手中消散,她虚弱地开口:“小路,去看看还能不能出去。”
路祁应一声“好”,然后扶着竺玖走到石壁边。
路祁朝前伸出手,手竟然穿墙而过。
两人忽然看向彼此,默契地一同开口:“走!”
石壁浮现波纹,两人身影消失,再次睁开眼时,两人又出现在一处山洞中。
两人朝前看去,注意力一下就被法阵中心的另外两人吸引。
那浅色的身影手中握着玉笛,头上的簪子不知所踪,长发披散在身后,有些许凌乱。
有些远,看不太清。
竺玖看着那个身影,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反应,轻声唤了句:“锦。”
她的声音很小,融入偌大的山洞后,如同一颗水滴落进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惊起。
可是话落的瞬间,锦还是看了过来,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前来。
两人中间明明隔着好几根石柱,可这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指引这两人,彼此无声地对视。
竺玖掠过脚下几个台阶,一跃而下,眨眼间就跑到了法阵中心。
她侧身急停,护在锦身前,手中早已唤出九烬,凌厉的眼神盯着跪倒的顾亭升。
利落的动作在锦身前掀起一小阵微风,扬起轻盈的衣摆,衣摆还未落下,竺玖就站在了她和顾亭升之间。
“抱歉,有事耽搁,来晚了。”
竺玖不问锦有没有事,只知道锦鲜少有这么不修边幅的时候,所以开口就是道歉。
路祁紧随其后,很快也来到了锦的身边。
“他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路祁你和我看着他,阿玖,你先将石林中其他人救下。”锦安排道。
竺玖转身讶异地看着她,头朝下低了低,眸光敛起酸涩的潮水。
“明明是我先来的。”
她的尾音飘了半分,像被水浸过的棉絮,闷得慌。
锦听得一愣,无奈地弯起眉眼。
下一秒,“嗷”一声响起。
锦拎起寂卿敲在她脑门上,竺玖吃痛扶额。
锦唇瓣翕动,原本想说“听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的:“你自己说的来晚了,不是应该先补救吗?”
“哦。”
竺玖走开前拍了拍路祁的肩膀,手上的力道不轻,路祁感觉肩膀好像被一个重担压得抬不起来了。
啥意思啊,威胁她呗。
给她等着!
竺玖走到其他石柱边,九烬轻轻挥下,铁链应声断落,竟比她想象中还要轻松。
“谢谢。”
“谢谢你。”
……
她每到一处,救下一个人,耳边就多一声道谢。
路祁上前一步,贴在锦耳边问道:“顾亭升你打算怎么处理?”
锦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冷声说:“活不成了,随他吧,别让他临死前再生事端就行。”
锦还没说完,顾亭升就直挺挺倒在地上,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皮子愈发沉重。
闭上眼睛,再睁开就很难了。
他双眼就这样缓慢开合几下,最后一次,眼睛闭上之后再也没力气睁开。
“亭升。亭升。”
熟悉的声音在他脑中回荡。
是闵鱼?是闵鱼在呼唤他吗?
消沉的意志挣扎着苏醒,不愿就此放弃。
“亭升,我们结束了吗?”
话落,顾亭升浑身过电,沉寂的心跳重新跳动。
他抬起手放上法阵,下一刻,手下红光大盛,法阵中心的纹路亮起,朝着四周飞速蔓延。
虽然石林众人已经失去了约束,但是法阵重启的那一刹,在场所有人的功德毫无例外都被法阵抽离。
“不好,他要重启法阵。”
锦皱着眉说。
路祁连忙一脚踹在顾亭升身上,顾亭升沿着法阵又翻滚几圈,喉间再次流出血液。
他用尽全力挤出声音,语带笑意:“晚了,我已经将自己的命和法阵嵌在一起,我活不了了,你们——乖乖成为我妻子复活的祭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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