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是一封广告邮件,陈逍没点开,但标题在祝他身体健康,事业顺利,无比温情脉脉。
自从回来后,他的世界好像被开了某种屏蔽装置,将所有的尖刺和痛苦尽数包裹,美好得叫人恐惧。
陈逍突然想到什么,立刻起身走了出去,走廊里相当安静。
距离他办公室最近的会议室的门上挂着使用中的牌子,下面则标注了营销部。
陈逍看过去,隔着磨砂玻璃,每个人都一动不动,脸上保持着完美无瑕的笑容,像是还没上发条的假人,PPT在大屏上一动不动,毫无翻页的意思。
陈逍只觉寒气噌地从后颈处冒出来,他一把推开会议室的门,“砰!”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会议室一下活了,瞬间变得人声鼎沸,生机勃勃。
讲解人茫然地看着陈逍,“陈,陈总?”
下面的人则状若思考,记录,还有的人不解地看他。
恐惧像是冰,坠得陈逍胃部沉甸甸,他转头就走。
陈逍双眸猛地缩紧,因为不知何时原本安静无比的走廊人来人往。
秘书拿着文件,悄无声息地靠近他,“陈总,并购案。”
陈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还有其他东西要给我吗?”
秘书好像不理解陈逍的意思,微笑着,僵硬地重复道:“陈总,并购案。”
现在别说并购案了,就算董事长那个老东西突然说要让位把股份全给他陈逍都不想留在公司,他一把扯过文件,拿着就走。
“叮——”
在他过来的瞬间,电梯到了。
陈逍立刻迈进去,电梯门将要合上,缓慢地将所有同事的目光隔绝在外。
幸好没有人冲进来,然而陈逍忽地发现一件惊悚的事实,所有人的面孔都朝向他。
所有人都在看他!
“咔咔咔!”陈逍烦躁地按着电梯键,然而地库那一层却无论如何都不亮,无奈之下,陈逍只得去了一楼,迅速走出公司。
阳光暖洋洋地洒落,公司外车流不息,人来人往,这个世界在正常运转,陈逍却觉得无比阴冷恐怖。
他原本是在走的,但忍不住加快步伐,匆匆向前跑。
“砰!”重重撞上了一个男人,男人明明根本没有出现在视野里,却精准无比地撞上他的肩膀,陈逍一个趔趄,被对方一把扶住。
“先生,”温柔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您没事吧?”
陈逍瞳仁猛地缩紧。
是,是徐知昼?
怎么可能?!他已经出来了!
寒意蔓延陈逍全身,他一把甩开对方,向外跑去,而“徐知昼”则歪歪头,紧紧盯着陈逍的背影。
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大屏上那个眉眼清秀的男明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徐知昼,巨大的人影居高临下地俯瞰他,唇角含笑,微微开启,仿佛是在唤:“阿逍。”
所有的视线都凝聚在陈逍身上。
他慌乱地转头,却看见一张张熟悉的脸,一张张,属于徐知昼的脸。
陈逍简直要怀疑自己疯了。
每一个人都在看他。
每一个徐知昼都在看他。
他越跑越快。
去哪?
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陈逍根本分不清。
不知跑了多久,天色已经从白日到了夜间,陈逍只觉体力告罄,他弯下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喉间满是血腥味。
他抬头,眼前竟无任何建筑物,或者说,什么都没有,原本的庞然巨物居然消失不见,漆黑一片,不像是城市边缘,倒像是没来得及建模的初始界面。
身后阒然无声。
为他一个人创造的盛大表演就此谢幕。
陈逍牙齿都在打颤,他从未如此孤寂过,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身后回不去,只能继续向前走。
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沉重若灌铅。
事到如今,陈逍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他根本没回去,徐知昼构建了一个“现实世界”,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嗬嗬。”艰难沙哑的气息声从陈逍口中溢出,恐惧之后,是暴怒。
不知走了多久,他模模糊糊地出现一道光,光华璀璨,宛若仙宫,而后陡然扩大,他竟不知何时走到了宫门口!
朦胧雾气中,对他忠心耿耿,尊若神明小太监的身影似乎在翘首以盼。
“李望?”陈逍哑声道,对方毫无威胁,他下意识地向前。
但马上,他就发现自己看错了,浓重的阴影中,模糊的少年身形陡地暴涨,男人峻秀寒凉到了极点的面孔从浓雾中探出。
一双黝黑的双眸死死地盯着陈逍,内里似乎有鲜红在翻涌。
毫无人色的唇瓣勾起,徐知昼柔声道:“陛下,您回来了。”
欢迎回家。
回到,只为你一个人运转的,家。
第103章
回家,多么甜蜜,多么温情脉脉的字眼。
如果不是在此情此景听到徐知昼说这句话,陈逍会十分感动欣喜。
他剧烈地喘息着,满口血腥气弄得喉管痉挛,他盯着面前峻秀美丽的面孔,对方温柔地望着他,似乎如徐知昼所说,只是在等他回家,若无其事,尽在掌控。
彻骨的寒意顷刻间涌向全身,陈逍浑身都在颤抖,极致的恐惧和疲倦后是极致的愤怒,他费尽心机的逃离之于徐知昼不啻于玩乐,而现在,回家的时间到了。
陈逍要回家。
陈逍必须回、家。
眼前是灯火通明宛若白昼的皇宫,身后无边无际的黑暗蠢蠢欲动,隐匿在黑幕中的每一双眼睛都死死凝着他,每一张嘴开阖,都在将他往前推。
“去啊,去啊,去啊。”诡魅的声音循循善诱着。
陈逍大步上前,死死地盯着徐知昼的脸,愤怒烧得头皮噼里啪啦作响,他开口,干涩的喉咙中出吐出的声音异常沙哑,“把我像狗一样耍着玩很有趣吗?”
怒意亟待喷薄而出,距离爆炸只差那么一点点火星。
徐知昼面上的笑容被刺到了似地黯淡了,他轻声道:“阿逍,我没有耍你,你的脸色好难看,你是不是走了很远的路,”他像是七夕夜那日陈逍自若地牵住他的手一般牵住陈逍,可后者身体猛地僵住,好似他是什么污秽,徐知昼眸光陡暗,攥紧了陈逍的手指,神色却柔软怜惜,“好冰,和我回宫吧。”
力道牵引他向前,有那么一瞬间陈逍几乎要心软了,可浑浊急促的吐息提醒陈逍自己方才经历了什么,他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徐知昼。
铺天盖地的光涌下来。
不远处的宫室巍峨,光华无尽,难分日夜,唯有宫门口不似寻常,不见守卫也无灯笼照亮,凭借着人眼勉强看出一个高耸厚重的轮廓,朱门深深,在黑暗中分外有压迫感,宛如匍匐在地上的巨兽张开巨口,即将把他嚼碎。
陈逍望着徐知昼,“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个已经癫狂的恶鬼究竟要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肯放他离开?
陈逍的语气冷酷,俨然将他们之间的感情当成了一桩公事公办,银货两讫的交易。
徐知昼眸光动颤了下,原本完美无瑕的面具被凿出一丝裂痕。
“要什么?”徐知昼露出了个古怪的微笑,“应该由我问陛下想要什么。”
他上前两步,高大的阴影将陈逍缓慢地,严丝合缝地笼罩,“阿逍,我查看你的手机和电脑,”或者说入侵更合适一点,但他希望阿逍不要害怕他,便用了更显得“关心”的字眼,“四年内,你抱怨同事间流传的,关于你的流言蜚语四次,遇到极端天气七次,董事长莫名其妙二十九次。”
陈逍脸色变了又变。
这个疯子!
被扒光了的耻辱感更助长了愤怒,旋即而来的还有恐惧,徐知昼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徐知昼却疑惑于陈逍的表情,他的阿逍极坚韧,不到厌烦疲惫至极绝不会开口,这些只是他看到的,他看不到的呢?
一想到他的阿逍要在他不清楚的世界,没有他陪伴的情况下经历这些,他便觉得无比痛惜,于是,他穷极所有给了阿逍向往的一切,可为什么,阿逍还是不高兴?
他是这样想的,便这样问:“阿逍,我将你厌恶的一切都规避了,为你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与你从前生活的地方别无二致的空间,可你为什么还不高兴?”
他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
陈逍被这话气得五内欲焚,恐惧顿时散了大半,“我应该为你帮我编织了个漂亮的蛐蛐笼高兴吗?!”陈逍双目通红,“你怎么不把我的心剜出来看看是红是白?”
徐知昼沉默。
陈逍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也不在乎徐知昼的表情,他胸口激烈地起伏,却听徐知昼柔声反问:“你以为我不想吗?”
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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