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梦,不是醉酒,更不是游戏,而是活生生的存在!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摸拍他,指尖拂过脊背,带来一种让人情不自禁沉迷其中的放松,可只要想到如此温柔抚慰他的“人”是个无法形容的东西,就不由得头皮发麻。


    阴魂不散,如影随形。


    “哒哒哒。”


    是脚步声。


    陈逍吃力地抬眼,触目所及,乃是低头奉上茶杯的李望,少年郎眼圈红红的,眼中尽是欣喜和后怕,感受到陈逍的视线时浑身一震,几乎要落下泪,“陛下。”


    陈逍心绪难言。


    眼前的一切太真实了,如果说先前进入游戏是穿越,他能时时刻刻地感受到自己外来者的身份,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古人,那层防止玩家沉溺的隔膜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陛下龙体康健,为何要哭?”徐知昼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


    李望哽咽道:“奴婢欢喜疯了,请陛下降罪。”说着,眼泪汪汪。


    陈逍无奈叹了口气,“好了,朕只是,只是多睡了会。”


    他言辞温软地解释,听得徐知昼眸色森然。


    李望算什么,也配令阿逍屈尊降贵吗?


    他绝不会承认,在那一瞬间,他心头妒忌如被火烧。


    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徐知昼接过茶杯,不动声色地挡在李望和陈逍之间,他垂头,唇瓣略沾了沾水面,感受到水温正好,方将茶杯转了个方向,双手送到陈逍唇边,含笑道:“阿逍。”


    没错,就是唇边。


    这种额外的伺候让陈逍头皮发麻。


    他欲接,徐知昼慢条斯理地挪高,陈逍坐直,他便升上去一寸,恰到好处是陈逍不便用手的高度。


    “陛下。”徐知昼微微倾斜茶杯。


    水液濡湿干涩的唇瓣,不是茶,意外地甘美清甜,应是加了花蜜,陈逍下意识拿舌尖探了下,而后意识到什么,要闭嘴,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再作态反而矫情,仰头,将水一饮而尽。


    徐知昼弯眼。


    李望看陛下和尚书互动,衣袖擦磨,身体若有若无地相贴,蓦地红了脸,悄无声息地退下。


    几滴水珠从陈逍唇角滴落,混杂了浅浅的血丝。


    徐知昼取出帕子,轻柔地为陈逍拭净。


    徐知昼的温存体贴放在平日已经足够令人飘飘欲仙,受宠若惊之下不由得生出疑虑,更何况两人“昨日”刚刚皆情绪外露,恨不得彼此去死,此刻如此侍奉,陈逍脊背不由得绷紧。


    倦怠,又不得不提起精力防备。


    他的警惕尽数落在徐知昼眼中。


    徐知昼面色无改,将锦帕折了四折,重新放入袖袋中。


    他身上幽冷寡淡的灰香在陈逍鼻尖浮动。


    好像,在与香案面面相觑。


    典雅端正,却不似生人。


    一个占据了神像的孤魂野鬼,披上俊雅端方的公子皮囊,亟待择人吞噬。


    而陈逍,就是被奉上神坛的人牲。


    要满心欢喜,心悦诚服地献上自己,愉悦鬼神,以,维系性命——毕竟徐知昼都能从现实中将他绑过来,他的性命徐知昼予取予夺。


    这个认知令陈逍无比烦躁。


    静默几秒,陈逍道:“我为什么会在这?”


    他的潜台词是你做了什么,徐知昼闻言却好像听到了荒谬怪话,弯起眼,柔声道:“陛下,这是你的家,你不在这,还能去哪?”


    陈逍的心猛地下沉,他立刻打开面板,眼前景致扭曲了下,如同网页卡顿,陈逍心绪难宁忐忑不安,下一秒,页面在眼前展开。


    待看清后,陈逍彻底笑不出。


    所有的栏目都是灰色的,设置、属性、好感度,只能看不能动,尤其是退出游戏/存储进度/读取进度三个按键,更是灰得发黑,漆黑的裂纹环绕在三个选项上,像被锁链牢牢困住。


    陈逍:“……”


    【指指?系统?】


    信息上浮现出个小小的半透明圈圈,下一秒:【滴,玩家目前处于无网络状态,请稍后再试。】


    他不信邪地去点退出游戏,狂戳虚空数下,按键纹丝不动,悬浮在半空中,是个不算精美的装饰。


    陈逍咬牙,正要翻页,“簌簌——”衣袖擦磨,下一秒,一只异常白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扯了回去。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


    他不清楚徐知昼到底知道了多少,观其行,徐知昼似乎看得见操控版面?


    “怎么了?”陈逍微微笑。


    “陛下在做什么?”


    陈逍面不改色道:“数星星。”


    骗子。


    还是连骗都不屑于骗他的骗子。


    不,是不舍得骗他。


    徐知昼纠正自己,为这个认知扬了扬唇。


    “不可以吗?”陈逍笑意如常。


    “自然可以,”徐知昼嘴上答得恭顺,可毫无松手的打算,他垂了垂眼,低喃道:“方才好像看到陛下手指上有一只小虫子,美玉生瑕,真叫我不快。”


    陈逍怎么可能听不出他意有所指,身体顿时紧绷,却神色自若地舒展了手指,“不在我手中,慎徽,可以放开我了吗?”


    修长灵活的手指在徐知昼眼前晃动,他太白净了,连甲缘都好似泛着层珠光,隐隐生粉,血气充沛,徐知昼喜欢这副模样,他喜欢陈逍活着的所有模样,五指张开,好似一根根生机勃勃,秾丽盛开的花枝。


    徐知昼也喜欢花枝,于是低下头,唇瓣贪婪地抵上手腕内侧最柔嫩的肌肤,“那要臣检查之后才知道。”


    滚烫吐息喷洒,刺激得肌肤上立刻浮现出层小疙瘩。


    不对劲,一百二十万分不对劲。


    昨天徐知昼质问他,声声泣血,俨然将前尘种种都当成了他的利用,骄傲如徐知昼,不把他大卸八块也就算了,怎么还有心情服侍他,亲他,甚至,蠢蠢欲动?


    陈逍一震,想猛地抽回手臂,可他刚动,五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就死死地卡住了他的小臂,指尖嵌入肌肤中,留下道道暧昧的红痕,“臣还没检查,陛下,您太心急了。”话毕,张开嘴,犬齿森白尖利,威胁般地蹭了蹭手腕,几欲咬下。


    陈逍头皮噼里啪啦地炸开,扬手,一袖子抽了过去。


    徐知昼顺势抓住他另一只手腕,欺身而上。


    珠帘乱如急雨,碰撞作响,“哗啦,哗啦——”


    “陛下,大人,”李望的声音隔着帘栊传来,“武英侯和陈将军求见。”


    二人的动作同时顿住,发丝黏连刮过唇瓣,痒痛到了心底,四目相对,呼吸都急促得要命。


    徐知昼一手拂过陈逍的乱发,温声道:“快请他们过来。”


    玉面,灰发,万般洁净,唯有唇上艳色横斜,越看越像占据了神身的鬼。


    陈逍不耐烦地拿袖口反拭去唇角的血——徐知昼的血,表情古怪地问:“你让我见他们?”


    徐知昼起身。


    随着他拉开珠帘的动作,阳光倾泻而下。


    陈逍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见他毕恭毕敬地说:“陛下,您是天子,您想见谁,想做什么,又岂是为臣可以置喙的?”


    陈逍嘴里还残存他忠贞臣下四溢搅动的痛麻感,闻言不由得冷笑了声。


    是啊,他现在身在游戏世界,徐知昼已经强大到可以影响两界,强制关闭他的面板,徐知昼当然不需要看管犯人一样看着他,还不如披一层温情脉脉的假象,仍尊他为帝王。


    陈逍强压下心口说不出缘由的不适,对徐知昼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知昼笑容不变,无言退下。


    陈逍恶劣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转。


    但马上,他就暂时顾不得别的了,他刚整理好衣服,就听见一声急促的哭叫,“吾儿!”五旬老汉快得几要跑出残影,陈逍只觉眼前一黑,下一秒,他爹就扑到他身上,紧紧搂住他的手臂,放声大哭,“吾儿呜呜呜不愧是皇帝,福大命大,上天庇佑啊!”


    陈逍很感动。


    陈逍感动之余忍不住在心中纠正,是徐知昼“庇佑”才对,不然他也回不来。


    陈止虽没像武英侯那般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但也别过头,深吸了好几口气,强笑道:“醒来就好。”


    陈逍另一只幸存的手臂勾住陈止的肩膀,使劲搂了他一下。


    陈逍滚烫的体温令陈止紧绷的肩膀陡然放松,他闭上眼,一线湿痕滚落,哑声道:“这是作甚,叫旁人看去笑话。”


    武英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逍一边安抚他爹,一边轻声询问自己“死后”的情况,陈止则拣要紧的说,于是陈逍就知道那刺客是某位皇子的门客,为报主恩欲刺杀徐知昼这个国贼逆臣,不想陈逍竟以身挡箭,由于不知究竟是谁人门客,徐知昼做得干脆利落,全部斩草除根。


    他只恨自己在陈逍说放过赵氏诸皇子前没有极力反对,以至于酿下大祸。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