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昼真恨极了他。


    恨陈逍虚与委蛇。


    恨陈逍不愿再虚与委蛇。


    徐知昼浑身都在颤抖,无数次周目留下的致命伤痕在这具身体上顷刻间迸发,鲜血汨汨流淌,染红了深灰袍服。


    可他浑然未觉。


    玩家玩腻了游戏,理所应当地将失去价值的NPC抛下。


    回忆到此为止。


    徐知昼大笑。


    他不相信,不愿意相信,可所有线索都在刚刚陈逍脱口而出的话中成为确凿无疑的事实。


    徐知昼笑着,眸中闪烁着的不是泪,更像是血。


    “阿逍,我果然让你厌腻了对不对?”徐知昼温柔地抚摸着陈逍的脸,“你这个虚情假意的骗子,你随意进入一个世界,将我的人生搅扰得天翻地覆再离开,凭什么你可以抽身而去?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是你说你喜欢我,是你说能得慎徽为友是你此生之幸,是你亲着我说,要我做你的皇后,同录史书,共担身后名,凭什么在我当真后,你能若无其事地抽身而去。


    他笑,眉眼一如初见那般端雅温和。


    他说,“阿逍,别做梦了。”


    陈逍如坠冰窟。


    心口闷痛异常,只不过此刻他将这些情绪尽数当成了恐惧,《盛世山河》内果然有徐知昼,只是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现实中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他眼前,果然是非人之物。


    陈逍深深闭了下眼,但马上睁开,他尽量用冷静商量的口吻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要什么?”


    徐知昼眸光动颤,下一秒,他的表情更加癫狂,猛地拉近了与陈逍的距离,捏住了陈逍的下颌,“为什么要用失望的表情看着我,阿逍,你不是最会花言巧语了吗?为什么不骗我,我已经连被你骗的价值都没有了吗?”


    陈逍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让徐知昼冷笑了一声。


    旋即,又变作温存笑脸,他柔声道:“阿逍,要你依赖我,留在我身边,爱我。”


    真心实意地爱我,而不是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奖励、成就。


    唇瓣厮磨,缠绵悱恻,却又无比冰冷。


    恶鬼,不,根本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存在说:“阿逍,你该爱我,从此以后,只看着一个人好不好。”


    一面说,一面搂住陈逍的双腿,往上一抬。


    陈逍半身都浮起。


    这是梦,是噩梦!


    陈逍只能这样反复告诉自己,他拼命地挣扎,信手抓起地上的快递箱,用力朝徐知昼甩了出去,“啪!”箱内的小刀重重飞进玄关柜子下面的空隙里。


    “砰!”


    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陈逍耳畔轰然炸开。


    陈逍陡然坐起,双目惊恐地瞪大,“呼呼——”他马上扭头,却发现自己身在游戏舱中,陈逍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比脑子快,他立刻起身,步履踉跄地走进玄关,却见房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我究竟怎么了?


    我疯了?


    他神志恍惚,以至于没看见一柄小刀正在角落内有散发着暗淡的银光。


    巨大的疲倦铺天盖地地涌来,然而不等陈逍做出反应,“叮——”


    身后的游戏舱自启动。


    陈逍身体僵住。


    有关噩梦的记忆流水般地涌入脑海,他记得屏幕亮起后他去看,而后过来一个和徐知昼一模一样的快递员,捧着他自己的人头。


    陈逍只觉阵阵恶寒。


    恐惧之下,还掩藏着一种连陈逍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是恐惧是厌憎是期望是亢奋是扭曲的情愫,根本分不清楚,他不想思考,惯会甜言蜜语权衡利弊的男人从厨房摸出一把崭新的细长餐刀,冲入游戏舱。


    他倒要看看徐知昼究竟是人是鬼。


    如果是人,那当然万事大吉。


    如果是鬼,就——


    “滋滋滋——”屏幕白光闪烁,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眼皮一阖,眼泪扑簌而下,勉强睁开眼,却见徐知昼的面孔在一人高的屏幕后若隐若现。


    他跪坐在棺椁前的蒲团上,沉默地举起三支香,冷素峻秀的面孔上皆是虔诚,他抬手,滚烫的香灰洒落在手背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碎响,他却好像浑然未觉。


    如隔天堑。


    又,近在咫尺。


    陈逍用力按压了下痛痒的心口,强迫自己那句惊慌疼惜的“慎徽”咽下去。


    “滋滋滋!”


    徐知昼的面孔模糊不清,一行端正的碑文浮在上面:请问是否关闭游戏?


    【选项一:否


    选项二:否


    选项三:否


    ……


    选项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否】


    陈逍上前。


    “嘎吱。”


    他踩到之前被他划落在地的晶盘,徐知昼抬头,四目相对。


    徐知昼弯起眼,将香插好,朝他伸出手,“陛下。”


    没有丁点伤痕,这只手洁白而修长,连指甲都修建得圆润整齐,非常净雅,俨然是徐知昼的手。


    没有伤痕,瞬间愈合,果然是游戏。


    几天之内陈逍经历的诡异事情太多,阈值被拉高了不少,此刻居然还能冷静地评价。


    倘若是彤庭制作的彩蛋,未免太过分了。他继续想,毫无波澜。


    应该,毫无波澜。


    所有激荡的想法都被迫压下,承受了莫大的情绪动荡后,他呈现出了自欺欺人的麻木,找出了看起来最合理的解释。


    陈逍抬眼,看见重重叠叠选项上的×,只是目光转动,屏幕却陡然绽放出刺目的光。


    【确认退出游戏吗?确认退出游戏吗?确认退出游戏吗?】


    无数行相同的黑字一瞬间包围他的世界,带来了极大的感官冲击。


    他抬手,用力按下。


    是该死的游戏,就到此为止,不是,那就出来阻止他!


    【警告,系统错误,受到未知力量攻击!Warning……】


    “噼里啪啦!!!”


    显示屏轰然炸开。


    白光照亮陈逍的眼睛,从陈逍的眼眸倒映出道道龟裂,而后,那些本该阻隔徐知昼的透明屏障片片剥落,如同初春解冻的冰层,悬浮在半空中,徐知昼破冰而出,正与屏幕外的陈逍面面相对。


    四目对望,一双漆黑,一双血红。


    而后一双惨白却无比有力的手伸向陈逍,一把圈住陈逍的腰,不容反抗地往内一带。


    癫狂的爱语在耳畔响起,沙哑得可怖,带着病态的满足感,“抓到你了。”


    “阿逍,这次就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作者有话说:==========


    小黑屋,嘿嘿。


    第96章


    “噼里啪啦!”碎片如雨。


    游戏舱的屏幕层层碎裂,晶片纷飞,每一块碎片上都倒映出陈逍的身影,他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环绕拥抱着,诡异又暧昧。


    而在陈逍眼前,庞大的阴影顷刻间将他笼罩,整个世界在眼前倾覆,粉碎,如同是雪花噪点般簌簌声落下,永无尽头。


    一双异常有力的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腰,严丝合缝,比起拥抱,更像是一道枷锁,旋即“枷锁”本人倾身环住陈逍,心口相贴,骨骼相撞,有生命般的发丝主动与陈逍垂落的发纠缠,黑与灰,冰炭不投,却又难分彼此。


    抓住你了。


    明明徐知昼没有开口,陈逍耳畔却满是细碎的呓语,巨大的冲击力令他头晕欲裂,眼前白光绚烂,意识逐渐远去。


    下一秒,游戏舱内的人影消失不见,头盔咔地一下跌落在地,在椅子边辘辘滚动。


    本该报废的四面屏幕在此刻发出了阵令人牙酸的“滋滋滋”声响,竟一起浮现出:【请问是否进入游戏?】


    无人应答,于是屏幕上的文字变成了疯狂跃动的:【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无限循环往复。


    蛇终于咬住了祂的尾。


    一切归于死寂。


    ……


    不知过了多久,陈逍痛苦地闷哼了声,感官缓慢回笼,他最先感受到的是晕,巨大的眩晕感挥之不去,好似被人塞入了拼命转动的滚筒洗衣机,他只觉内脏都被颠倒出来了,陈逍实在受不住,一下起身,扶着床沿忍不住干呕出声,干瘪的胃内只有酸痛翻涌,喉口如被灼烧,“咳咳咳咳!”


    头晕,胸闷,胃痛,陈逍浑身上下没一处舒服,他连宿醉都没有这般难受,双手紧紧地抓着被面,无力地喘息。


    下一秒,一只手轻轻落在他后背上。


    温温热,隔着单薄的绢缎传过来,温柔地为他顺气,而后手的主人开口,“阿逍,要不要水?”声音关切极了,陈逍昏昏沉沉,被感动得心口一片酸软。


    “谢谢,要。”陈逍哑声道。


    旋即,脊背猛地僵住。


    是——徐知昼的声音。


    他一个激灵,笼罩在神智上的雾气瞬间散了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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