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开口,小宦官阴柔的声音已在门外响起,“陛下,三位大人到了。”


    陈逍登时收手,一本正经道:“快请。”


    徐知昼垂眼。


    阿逍为帝再不会受他人掣肘,这很好,但,他讨厌接近阿逍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仰慕的、敬畏的、贪婪的,无论哪种,都叫他心如置油中,夜不能安。


    三人皆见礼,“陛下。”


    陈逍摆摆手笑道:“诸卿快起,”他笑容明媚,眼尾若含桃花,好似走近了,便能闻到馥郁甜蜜的香气,“坐。今日请诸卿来,是为国事,朕初登基,于国务多有不通之处,还望诸位见教。”


    三人刚坐下又赶紧起身要说不敢,陈逍立时道:“坐,莫要拜来拜去,平白靡费光阴。”


    三人称是,周不博更惶惑。


    听皇帝的意思,不是要治他的罪,而是要重用他?


    怎么可能?


    他心跳得更加厉害,不由得抬头,却见端坐上首的人眉眼含笑,明艳无俦,他不知为何不敢再看,匆匆低下头。


    因而没接触到,刑部侍郎那格外阴郁的视线。


    陈逍说话极其明了,他今日找户部侍郎和吏部尚书来就是为了整顿积弊,户部需得核对人口,重新清查土地,将以往各种巧立名目的杂税废除——昭朝税制文书上是十税一,但也只停留在文书上,百姓携带货物出入城要交税,土地税人头税各种节庆皇帝皇后太后寿诞皆再收税打仗兴修土木亦收税,永熙帝还有一项别开生面的银税,大意是此地百姓居所下有银矿,若不想被毁去住所,家破人亡,便乖乖拿钱,这几项陈逍一时想得出的加起来已经是纸面上税收的两倍还多,更别说还有其他杂项和劳役。


    此言既出,白忆时简直要热泪盈眶,他喉头哽了哽,道:“陛下为国为民,乃是江山万姓之幸。”


    “别哭了,”陈逍无奈,“快些拟个章程出来。”


    白忆时忽想到什么,有些为难,“老尚书那……”


    “朕自有应对,不会让你为难的。”


    户部尚书尸位素餐,无所作为,陈逍已决意令其致仕,白侍郎年岁轻,资历浅,他欲历练其一番,再管后效。


    白忆时激动道:“是!”


    至于吏部,则是要清退冗员,朝廷官制实在臃肿太过,并拣选好的选人到地方任职。


    叶沅自然应是,看向皇帝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崇敬。


    新帝励精图治,除了军务,竟在政事上也颇为干练,雷厉风行。


    白、叶二人先后告退,怀着满腹激动办事去了,他们走出门时还觉得步履轻飘飘,如置云端,前路豁然开朗。


    除了被重用的激动,还有一层是他们做的是能名刻青史,受后世敬仰的实事,心情更为激荡。


    而周不博惶恐难安的心也随着陈逍一条条切实重地的举措放下。


    徐知昼将一杯茶推到陈逍身边。


    周不博的注意力难免转移了一瞬。


    徐知昼一直跪坐在陈逍右侧,亲近到了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新帝竟如此宠信徐知昼,然,狡兔死走狗烹,这种异乎寻常的信任和看重又能在日复一日的消磨和疑心重持续多久?


    周不博俯身下拜,额头贴上青金石砖,那冰凉的触感令他浑身战栗,他哑声道:“臣有罪。”


    他听到了自己心口狂跳的声音。


    “我知道你,周卿,”帝王平和雍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出身清贵,官居要职,多年来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仗势欺人乱政害民之举,在其位谋其政,你并无错处。”


    周不博压在地面上的手指猛地缩紧。


    他想过帝王会恩威并施,对他敲打一番,不料陈逍竟如此看重他,一时间心绪复杂难言。


    “臣……感念陛下宽宥。”


    “你为中书舍人多年来实心用事审慎小心,朕甚欣赏你,不知卿可愿继续为国效力?”


    周不博不可置信地抬头。


    中书舍人负责起草诏书,接触机密不可为不多,新帝竟如此信任他,信任一个与旧朝皇族血脉相连的臣子?


    他不由得望向陈逍,哑声道:“陛下难道不怕臣辜负陛下的信任?”


    陈逍一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你背叛朕,无非是朕眼光不好,看走了眼罢了。”


    周不博愣愣地看着陈逍。


    他震惊地意识到,陈逍说的每一句话都真心实意。


    他浑身剧震。


    许久,重重叩首,“谢陛下!”


    片刻后,御书房归于安静,众人散去,徐知昼看向地面,那里有几滴圆润的湿痕。


    他冷淡地收回视线,吩咐道:“地面不净,擦了吧。”


    政令很快有条不紊地颁布,不过半年间竟神器易主,改朝换代,还是以这样一种近乎狂悖的方式,朝野皆惊,但木已成舟,更何况以目前陈逍展现出的政绩来看还真有几分圣君明主的风姿,便都保持了种微妙的静默。


    除了大势已去的旧昭朝宗亲满心绝望,惶惶不可终日,可出乎他们预料的是,周不博居然得到了皇帝重用,官复原职,这令不少人暗暗放心,果然不出三日后,又有明旨颁布,道革除全部赵氏宗室身份,此后再无朝廷供养,与百姓无异。


    但对他们而言这已是最好的安排。


    “谢陛下圣恩!”


    宗亲们叩首伏地,言讫,泪如雨下。


    陈逍重新重用周不博的消息令不少朝臣松了口气,连永熙帝近臣都能得重用,意味着皇帝极有容人之量,重贤重能,不会携私报复,人心愈加向背。


    官署内,一干白发苍苍的老臣闲谈,其中就包括目前被冷待的户部尚书。


    “吕大人以为……那位如何?”


    “少年得志,未必不能成为一代英主,只是性情似乎有些桀骜,圣人道垂衣天下治,观今上言行,未必愿意清净修养,无为而治,终有大变啊。”


    老臣们沉默。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皇帝必要拔擢亲信,打压旧臣,旧有的朝局恐怕很快就要被打破了,而他们前路晦暗难明。


    静默几息,一年轻学士道:“新君登基,论制当举行大典,群臣朝贺,再上贺表,不知诸位大人要不要……”


    话未说完,便被疾言厉色地打断:“我等既为人臣,当匡正君上得失,绝不可一味逢迎讨好,做谄媚奉上的小人之举!”


    “张公所言甚是,甚是!”


    翌日。


    张侍郎从袖中取出一物,满面堆笑地说:“李公公,还望您将此物转交给陛下。”


    名为李望的小宦官有些为难,“张大人,不是奴婢不愿意为您转交,而是,而是陛下案头堆满了贺表,陛下道不必送了,故而……您,您拿回去吧。”


    嘴上说得铁骨铮铮,实际上一个两个都给陛下送了贺表!张侍郎再心中大骂同僚们阴险狡诈。


    张侍郎正要再说什么,忽听背后传来一道惊愕的声音,“张公,您这是做什么呢?”


    张侍郎后背一紧,僵硬地转过身去,看见同僚鬼鬼祟祟地往袖子里藏东西,满面通红渐下,“哈,你手里拿着的又是什么?”


    “我,我这是奏疏!”来人强辩道,他眼珠飞快转动,忽见不远处有个人影见他们站在书房门口扭头就想走,他嘴快,“呦呵,荣国公也来了,快,快过来,别躲着啊!”


    ……


    与此同时。


    刑部正在如火如荼地审理积年旧案,其中一桩案件上报皇帝,案件乃是:京畿有百户人家土地隐匿在官员名下逃税但被尽数吞没的案子,此案牵涉官员甚多,因为只要审理一桩,其他隐匿土地逃税的事情就会被一股脑地翻出来,耗费人力物力还讨不着好处,永熙帝更不在意,所以一直积压着。


    陈逍亲自批复:先朝田税不低,一年去掉缴税连明年的种子都无,隐匿土地实属无奈之举,升斗小民所求无非活路,只重新登记核查便可既往不咎,然我朝官员熟读律法,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责令按律严惩,不得徇私。


    一言蔽之就是:小民情有可原,但官员侵吞得都吐出来!


    官场怨声载道,百姓却皆感念新帝恩德,本来换皇帝对百姓而言就不算重要,换谁百姓日子都照样过,不想,陛下竟如此仁德,一时间竟有不少人家悄悄给陈逍立生祠,武官之家对皇帝就更崇敬,毕竟,陛下可是武人出身,又重边防,重军士历练,他们从武,不敢想位居九五,但前路也是光明无比。


    并整顿吏治,严查官员贪腐,严查、抄家、贪污银两入府库,颇有些君子爱财之感,然而平时最清高的读书人却没有对此多有微词,因为,陛下开恩科了!并且因为严查官员腐败,出现了不少官职空缺,以至于大批人得官,除了殿试前十外,一般进士等待授官的时间是三年,京官还要再加几年,因为陛下的整顿吏治,空出官职,授官效率急速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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