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陈逍毫不犹豫。
“大人。”外面忽地想起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一个高大的人影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深深地低着头。
陈逍表情一凝。
他主动不要脸和被动没面子是两回事,虽则他衣饰整齐,但看他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链子,怎么都不像是正常的“友人闲聊”。
徐知昼朝陈逍微笑了下,感受到对方身体发紧,他笑容都真挚了几分,“何事?”
对能牵动陈逍心绪的事情,徐知昼总是乐此不疲。
近侍斟酌言辞,“回大人,原金吾卫宁远将军陈止请见,不知大人是否要见他?”
近侍极为难,按说陈止一个金吾卫郎将想要见此刻王朝实际上的掌权者徐知昼几乎等同于天方夜谭,然而陈止的身份实在特殊,或者说他弟弟的身份实在特殊——陈逍。
陈逍曾与徐知昼兵戎相见,功败垂成后自尽,朝中人尽皆知,按成例,若徐知昼下令将武英侯府成年男丁尽数斩首,女眷及小儿流放,已经是仁慈得不能再仁慈的处置,可出乎朝臣意料的是,徐知昼对武英侯府表现出了种微妙的容忍,只剥夺了陈止的官职,令他不许在军中,除此之外竟一切如常。
陈逍的父亲依旧是清贵的侯爵,陈家依旧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世族。
陈逍与徐知昼的确曾是挚友,可这份情谊真的足够徐知昼容忍一个谋反的逆臣家族而不斩草除根吗?
于是关于陈逍和徐知昼间的流言甚嚣尘上,暗昧又刻骨,多情似无情。
有这层层考量近侍自然不敢直接驳回陈止的请求。
徐知昼望向陈逍,“阿逍,你想见他吗?”
“我不想。”陈逍道。
他当然不想!
这个世界线他已经是死人了,陈止看见他不知道会被惊成什么样,更何况,陈逍晃了晃身上叮叮当当的链子,陈止见状怕不是要以为他成了徐知昼的禁脔!
徐知昼弯唇。
他的阿逍只想见他,这很好。
下一刻,他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唇边绽开一抹笑意,“让他过来。”
陈逍:“……”
既然如此,徐知昼方才惺惺作态地问他作甚。
“是。”近侍躬身退下。
徐知昼含笑道:“阿逍,你说,我应该给你兄长什么官职?承恩公好不好?”他没有第一时间得到陈逍的回复,笑容微凝,带着几分受伤和失落,“你不喜欢吗?”
他捏抬起陈逍的脸颊,声音愈柔,“阿逍,为何失望地看着我?”
陈逍瞠目结舌。
到底谁失望了?
他只是和徐知昼对视太久眼睛有点干!
陈逍张口欲言,徐知昼却放下手,“阿逍,陈止马上到了,我觉得,你应当回到床上。”
陈逍环顾四周,明明这也算是个宫室,但就是简单得惊人,除了旧朝原本那些不便动的东西还有所保留外,一色侈丽玩器家具全无,整个寝殿一览无遗,更别说藏人的地方了。
陈逍沉默几秒,重重跌躺回床上,双手双腿张开,肚腹袒露,好似变作一只任人宰割的兽。
他眸中精光闪动,显然在思量离开之策,徐知昼看得一清二楚,却不动声色,随手放下帘栊,“唰啦——”床幔落下,内里一下变得朦胧昏暗。
徐知昼顺势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逍。
陈逍以手挡眼,又遭徐知昼轻柔地移开,“看我。”
“看你作甚?”
“不知,但我想你看我。”
说着,轻轻将陈逍的脸扳正。
陈逍无言几秒,“你不如把想换成要。”
嘴上与他商量,实际上不容反抗。
陈逍已经不记得徐知昼强硬时是什么样子了,今日见此情此景,久违地升起了些兴奋。
明知玩火者必自焚还执意为之的兴奋。
“大人,”隔门传来人声,“陈止到了。”
“进来罢。”徐知昼看了眼陈逍,淡淡道。
“嘎吱”一声,门开了。
陈止垂首入内,奇怪的是徐知昼却没有埋首书案间,他目光下意识转了圈,落在里间时瞳仁猛地缩紧,明明是青天白日,徐知昼却放下了帘栊,两道身影若隐若现,一端坐,一个,很难形容是什么姿势,仿佛是躺着,又仿佛……陈止猛地移开视线。
徐知昼现在竟如此放浪。
陈止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道:“大人。”
听到陈止沙哑的嗓音,陈逍神色有一瞬怔然。
徐知昼目光刮过他的脸,屈指轻轻一蹭陈逍的耳垂,见对方回神看他,方心满意足地放下手,道:“不知兄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声兄长唤得陈止不可置信地抬头。
谁是徐知昼的兄长?!
阿逍间接死于徐知昼之手,他居然还敢恬不知耻地叫他兄长,愤怒烧得陈止双颊通红,他强行平复心绪,道:“罪臣不敢当大人一声兄长,罪臣自知一家罪孽深重,百死莫赎,能得大人饶恕已是格外留情,然而罪臣今日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大人允准。”
“兄长请讲。”徐知昼的应答彬彬有礼,好像,他还是那个常常武英侯府拜见,知礼持重的徐侍郎。
那时候陈止想,他的弟弟能与这般风姿特秀的青年才俊相交为友乃是一大幸事,有徐侍郎做榜样,阿逍必能受益良多。
透过床幔间的小缝,但见陈止瘦了好些,年轻将军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泛着浅青,形容憔悴,衣衫发冠却是全新,显然是为了不失礼得罪徐知昼特意换上,极其不协调。
陈逍眸光震颤了下。
眼前的一切实在太像现实。
如果说徐知昼是游戏内的主要角色,所以制作组着重刻画了他的剧情,那么连陈止这样小小的NPC竟也在支线中雕琢得如此细腻吗?
他张了张嘴,“哥……”
声音还未溢出,徐知昼倏地伸手,不轻不重地半掩陈逍的嘴,手指强硬地嵌入,翻搅把玩。
徐知昼!
陈逍闷闷地呛咳了声,口涎无法自控地溢出,流淌,发出咕啾咕啾的碎响,“唔。”
仿佛床笫间受不住的哀鸣。
里面的人是男子?陈止震惊。
以徐知昼的心性手腕,不知是谁家公子受此折辱。
思及幼弟,陈止难免升起几分兔死狐悲之心,他竭力收敛心神,徐知昼强夺了谁都与他无关,他今日来是为更重要的事,“罪臣想问不知陈……”陈止闭上眼,强逼自己说出那几个字,“陈逍的尸身可还在,若在,可否允准罪臣一家将陈逍尸身带回武英侯祖坟安葬。”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他说不出此刻自己的感受,挥之不去的疑虑越来越甚。
看到陈逍动容的表情,方才还温和浅笑的徐知昼望向床幔外目光陡冷,他张口,每一个字都粗粝而阴冷,“还给你们,凭什么?”
陈逍是我的同盟、我的敌人、我的阶下囚、我挥刀相向的挚友。
是我,是我的……什么?
我无法言说,只能秘而不宣的——
徐知昼心口剧烈地跳动,有什么东西似将要冲破重重血肉桎梏破出,痛,又畅快,如惶恐惊惧的死囚终于等到了尘埃落定的那一刀。
血肉横飞,却,再不必受折磨。
心上人。
无论是生是死,谁都没资格夺走他的阿逍!
陈逍陡然抬眼,正好对上徐知昼的脸,他好像发了高热,颧骨上都笼罩了层亢奋病态的潮红,呼吸异常急促,陈逍一惊,猛地攥住他的手,徐知昼反扣住,指骨交握得嘎吱作响。
凭什么?
陈止忍了又忍,咬得口内渗血,终究没忍住,恨声道:“就凭徐大人与阿逍相识一场,难道不能让阿逍入土为安吗?!”
陈止是陈逍的兄长,以他对陈逍的感情,以他的身份,索要尸身天经地义,无论是徐知昼还是其他人,都没有资格阻拦。
就因为血缘这种无足轻重的东西,徐知昼眸中寒意滔天,陈止与陈逍天然就有一层无可斩断的羁绊。
何其不公!
没关系,没关系,阿逍就在他身边,幻觉,怨鬼,都是他的!
徐知昼强迫自己转头,却朝陈逍露出一个毫无端倪的柔和笑容,“阿逍,你说,我应该把你的尸体还给陈府吗?”
什么?!
阿逍没死?
陈止猛地抬头。
可帐幔太厚重,他根本看不清内里光景。
真的是阿逍吗,还是,还是徐知昼这个疯子将旁人改做他弟弟的名姓在帐内折辱?
实在下作得令他作呕!
徐知昼死死地盯着陈逍,“阿逍,你说呢?”
他双目泛红,唇角含笑目光却炽热癫狂,俨然一个毫无沟通可能的疯子!
如果陈逍点头,后果不堪设想。
陈止无辜,陈逍权衡半秒,断然摇头。
刹那间,如同冰雪消融,春风沐面,徐知昼满足地心道,他的阿逍,果然还是最在意喜欢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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