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万箭穿心的万箭是虚数,”陈逍想起有次自己死时被扎得像个刺猬,但也就百来支箭不能再多了,不然人都被射成串了,“可惜。”
“徐知昼”气血上涌,头痛欲裂,手中的剑咣当一下落下。
一人一鬼都静默了半秒。
还是陈逍躬身拾起剑,递过去,“怎么,你也觉得世间怎么会有本统领这般聪明绝顶钟灵毓秀无与伦比的人物?”
恶鬼有一瞬恍惚。
他方才要做什么,他为何化出了一把剑?
哦……他要杀了徐知昼。
恶鬼漆黑阴冷的眸子锁在陈逍的小腹上,可他现下更想捅陈逍千八百回。
陈逍迈入卧房,“徐知昼”亦阴阴测测地紧随其后。
陈逍余光瞥见他泠然的面色,忍不住笑出声,信手抽了个枕头出来,往床正中间一掷。
恶鬼看他。
陈逍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楚河汉界。”他率先脱靴上床,往里面一让,朝空地抬抬下巴,理所应当地问:“你不同我歇着吗?”
“徐知昼”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迎头给了好几个巴掌,又塞了满怀的甜枣,一时间怒也不是喜也不是,怔怔地看着陈逍,半晌才反应过来,狂喜弄得全身发烫,他一把掀开被子,躺到陈逍旁侧。
陈逍阖上眼。
恶鬼无需睡觉,目光贪婪垂涎地舔舐过陈逍浑身上下,“陈逍,你醒着。”
陈逍敷衍地唔了声,只觉面前鬼手虽老实了,视线却变本加厉,若是有实体早舔得他满身口涎。
“陈逍。”
陈逍不答。
鬼阴阳怪气:“亲了那么久,你嘴不痛吗?呀,被咬出印子了。”
“陈逍,你头发没完全擦干,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应该很难受吧。”
“陈逍,你觉得是方才的我好,还是现在的我好?”
陈逍半掀眼皮。
恶鬼眼睛绿油油地看他,活像头饥肠辘辘的狼。
陈逍慢吞吞,“我觉得……”
“什么?”声音里染上了抹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的急切。
“不说话的那个最好。”
恶鬼下意识顿住。
陈逍心满意足,阖目睡去。
翌日,天蒙蒙亮。
出兵在即,诸事庞杂,陈逍起得极早,一切处理妥当后正欲去官署,不料与徐知昼打了照面。
徐大人立在廊下,肩头撒着和煦的日光,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文俊雅,明朗似玉。
然而在那个瞬间陈逍想到的是却是水波翻涌,潮热侵蚀感官,“恶鬼”精壮紧实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那股炙热几乎让神魂战栗。
陈逍猛地别开视线。
“阿逍?”男人徐步而来,端方雅正。
“昨夜睡得可好吗?”
陈逍干巴巴一笑,莫名心虚,“很好。”
“你昨日那般劳累,怎么没多歇一会?”
劳累?
那些被强压下去的画面又一次灌入脑海。
陈逍听见徐知昼关怀备至的声音,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出兵在即,容不得我躲懒。”
徐知昼颔首,“阿逍夙兴夜寐,实在辛苦。”
陈逍以拳掩唇,清了清嗓子,“那我先过去了。”
“好。”
他要走,不想徐知昼却上前两步,抬手,轻轻拂过他的脖颈。
那里……陈逍双眸陡地睁大了,那里有昨夜恶鬼咬出的牙印!
若徐知昼问起,他根本无从解释!
“唰啦——”
徐知昼轻飘飘地拿开手,洁净若玉的掌心中停留着枚枯黄的落叶。
“好了。”他温柔一笑,而后好像才注意到陈逍的震惊一般,“阿逍,为何盯着我看?”
陈逍:“没,没事。”
语毕,大步流星地逃了出去。
独留徐知昼一人立在廊下,五指缓慢地攥紧,“咔嚓。”枯叶被碾做碎屑。
“慢些。”徐知昼声音愈发柔。
……
半个时辰后,城外禁军驻地。
众将士已在校场齐聚,乌黑连片不绝,煞气悚然,远远望之好似摧城浓云。
而点将台上者银甲飒然,好似划破此刻黑暗的唯一一道天光。
陈逍先命人念过军报,众将士已将话听得明白,自知此刻入北地当九死一生,校场更生威严沉郁,唯有抑扬顿挫的朗读声和风声阵阵。
待念完,陈逍扬声道:“昨日我已答应陛下出兵,我同陛下说要率一万将士赴本地,今日召诸同袍前来便是为此事,黎民万姓养兵千日,只待此时,谁愿意与我同行,等下便将腰牌掷入此箱中!”
话毕,他一顿。
狂风阵阵,掠过一张张如同铁铸的面容。
“夷狄虎视眈眈,遣军十万于长阳关外,劫掠百姓扰我边地十余载,今朝便是一雪前耻,涤瑕荡秽之时,若大胜,我与诸君立不世之功,开万世太平,必青史有名,彪炳日月!”
他望向那一双双眼睛。
那是一双双渴求的,振奋的,神采飞扬的眼睛。
他们皆因不能承袭家中爵位而入禁军,素日不过能混一日是一日,但新统领全然不视他们为纨绔子弟混吃等死的废物,而是力行变革身先士卒,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与湮灭于烟尘之中全然不同的可能,那便是建功立业,名篆史书。
更何况但有三分血性,怎能容忍外族马踏山河,辱我黎民万姓?
“此战必凶险无比,我不能保证结果,若我身死,便将我就地埋葬,诸位,可想好了吗?”陈逍的声音很沉。
可这句话非但没有令众人退却,士气反而愈发高昂。
为国尽忠,为君效命,有死而已!
陈逍的声音传来,辽远、沉稳,又令人心潮澎湃。
校场俱寂,无半点人声,风吹过大纛,黑旗席卷,猎猎作响。
“咔嚓!”
不知是谁单膝跪下,一个,两个……而后如同大潮翻涌,顷刻间下拜,“愿为统领效死!”
==========作者有话说:==========
昨天不太舒服就吃了些药,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现在已经复活,本章红包掉落。
第47章
陈逍这几日多在城外大营中,出兵在即诸事繁杂,他是个事必躬亲的性子,故而镇日夙兴夜寐,虽常于徐知昼见面,但所谈皆是公事,正襟危坐心无旁骛,连多余的眼神交流也无,只在偶有的喘息之机,徐知昼的视线才会平静无声地落到陈逍身上。
再,缓缓收回。
至,出兵前夜。
驻地戒严,巡逻守卫彻夜不止,戒备森严竟远胜平日,按常例大军出兵前多声色酒气,主将非但不约束,反而有意放纵军士劫掠骚扰百姓饮酒狂欢,醉生梦死,陈逍则一样不许,且下军令,敢有滋扰地方者一律军法严惩!
他带的是朝廷正规军,不是为祸地方的土匪。
陈逍亲自带人巡夜,所到之处皆整肃,至子初方归。
陈逍解甲,躺在床上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忽地鱼跃而起。
徐知昼!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何要见,但他想见。
并且现在就要见。
与此同时,与陈逍遥遥相望的寮房内,徐知昼亦未眠。
房内的烛火微弱地燃着,灯影摇曳,撒在徐知昼毫无表情的脸上,青青白白,了无生气,像是一只瓷烧的人像。
他黝黑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下,昭示着主人尚有活气。
他执笔,然笔尖凝在纸上,洇出个指节大小的污渍,心事纠结,欲说,却无一字可落纸。
半晌,徐知昼垂下眼。
四下寂寥非但没有令他平静,反而,愈演愈烈。
“一次、两次、三次……”徐知昼无声喃喃,他算不清这是第十几次,或者第几十次,他只知道
陈逍总会离开他的视线,然后以某种徐知昼简直无从想象的惨烈死法死去。
一往无前,毫不犹豫,就好像人世种种之于陈逍毫无留恋,犹弃敝蹝。
边疆、北地、沙场,他又一次想要抛下他。
徐知昼面色刹那间铁青。
不,不,陈逍不会的!
他不知道在驳斥谁,也许是暗藏于心底的诡魅,也许——他只是疯了而已。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张狂地笑着,声音却嘶哑难听,一字一顿都带着血腥气,“你知道他会的。”
你知道他曾经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你知道他曾功高震主却毫不迟疑地饮下皇帝所赐的鸩酒,你知道他曾在谋反失败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尽,他心若磐石不可回转。
你知道他会的。
徐知昼紧紧地攥住掌中笔,用力太过以至于指骨咯吱作响。
这一切究竟真实存在,还是他死而不甘的执著幻境?
如在十八层炼狱万刃加身,可他看不到尽头。
烛火下,徐知昼脸上已毫无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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