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昼单膝跪在半湿的竹席上,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陈逍觉得有点怪,那种视线很炽热,不,应该说相当炽热,简直要咕嘟咕嘟地沸腾,粘稠而存在感十足,一路游弋,不加掩饰,灼得他自己似乎感到了实质。


    “唰啦——”


    擦巾被陈逍一把砸到徐知昼肩头。


    后者一把攥住,细软的布帛沾了水,湿漉漉地贴在徐知昼的侧颈,他五指陡然收紧,缓慢而无声偏了下头,湿润的水汽扑了满脸。


    他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趁陈逍正在与亵衣的带子搏斗,极快地将擦巾拢入袖中,而后站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陈逍身后。


    背后冷不防出现个人影,陈逍惊得一蹦跶,“你走路怎么,”话一出口他就咽下,谴责般地看着对方,“下次记得出声。”


    “下次?”徐知昼柔声细语,“你希望有下次?”


    陈逍愕然,“我不希望有下次就没有了?”


    徐知昼无言,只偏身从衣桁上取了崭新的擦巾,道:“过来。”


    陈逍疑惑,“我擦过了。”


    徐知昼点了点自己的额角。


    “呃,我自己来就行。”他不太习惯别人近身照顾他。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望着他,神情中竟然带着点受伤,“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陈逍:“……”举手投降。


    不要顶着徐知昼的脸做这种做小伏低的可怜表情啊喂!


    他慢吞吞地挪过去,跪坐在徐知昼面前的竹席上,后者持一擦巾,一手捋顺陈逍垂下的发,拢入掌中,手指擦入流水似的发,一寸一寸地擦干净。


    “唰啦、唰啦。”指腹温柔地擦过头皮,弄得耳侧都一阵麻酥酥的震动,陈逍忍不住躲了下,徐知昼五指一拢,抚着他的肩胛骨又将他按了回去。


    青丝逶迤,偶有几缕堆叠在雪白的颈上,黑愈黑,白愈白,黑暗中那截肌肤白得生光,好似夜半绽放的一株昙华。


    小指克制不住地去蜷了下,又被主人狠狠压住。


    “好麻。”陈逍小声咕哝了句,换得身后的“鬼”轻轻一笑。


    不知过了多久,徐知昼才放下擦巾,“好了。”极顺手地将几根落下的发丝卷入掌中。


    “多谢你。”陈逍随口道,他正要去换衣服,忽地想到什么,一下凑过来,“你真无法离开京城?”


    花一般美艳华丽的面孔倏然放大。


    徐知昼垂眸,“可以。”


    带着水汽的馥郁香气萦绕鼻腔,让他很,饿。


    陈逍满意一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满意什么,而后眸光一转,拉住徐知昼的袖子,神神秘秘地问:“那旁人能看见你吗?”


    徐知昼:“……有些人可以。”


    “譬如呢?”陈逍眼睛倏地亮了。


    比如他自己。


    徐知昼心道。


    他不答。


    陈逍看他的眼神却愈发热切,怎么说呢,像是在古代世界看见了智能手机,他一把捧住徐知昼的手,“既如此,你应该可以往来不同的地方传递消息吧。”


    温柔守礼,克己自持的徐知昼徐大人被生生气笑了,他望向陈逍,柔情似水地说:“不行。”


    但他与那只鬼记忆互通共视共感这种事可以留着慢慢告诉陈逍。


    陈逍闻言,登时变作穿上衣服就不认人的渣男,一摆手,“好吧。”说着,自己绕到屏风后去穿外袍。


    可惜,可惜。


    他手机没了。


    陈逍哀叹一声。


    “嘎吱——”


    门一动。


    陈逍耳尖,披上外袍又出去,借着月色可见整个浴房空无一人。


    他已习以为常这鬼来去无踪,随手拿起搁在桌案上的火折子,再度点燃蜡烛。


    “噗!”


    烛火瞬间升起。


    陈逍面向等身的铜鉴,正要整理衣袍,忽然——余光一瞥,那站在门口黑黢黢的东西,岂不是个高大人影吗?!


    他猛地转身。


    那人影不躲不避,倚着门框,阴阴测测地朝他微笑。


    陈逍:“嗯?”他一下放松了,“怎么回来了?”


    人影笑,露出排白森森的齿,好似饥肠辘辘的狼在打量自己的猎物,“我不能来?”


    陈逍摸不着头脑,谁又惹他了?


    他一面系衣带,一面道:“为何又不高兴了?方才不是笑了吗?”


    恶鬼:“哈!”


    满脸都写着欢、欣、雀、跃!


    ==========作者有话说:==========


    本章红包掉落。


    明天后天都继续掉落,啾咪。


    第46章


    陈逍顺手捏了把恶鬼的脸,疑惑道:“笑什么?”


    恶鬼冷笑,“你可是觉得我喜怒无常,不如旁人体贴细心,叫你厌烦了?”


    陈逍大惊,“你几时体贴细心过?”


    恶鬼脸泛青,月光如水,撒在他脸上好似一尊精雕细铸的铜像,因为过得时日太久,铜生锈花,愈显诡魅可怖。


    陈逍欠欠地一拍他,披衣而去。


    恶鬼气得连呼吸都忘了,胸口毫无起伏地站在陈逍身后,望之十分渗人。


    陈逍性情最是轻浮薄情,果然对他全无真心,只不过他皮囊尚可入眼,为了打发枕席寂寥,陈逍与他逢场作戏罢了,当不得真,更何况还有徐知昼刻意勾引。


    恶鬼眸中满溢晦暗。


    该杀了他,尖齿咬得嘎吱作响,几乎有血腥气蔓延,再像他伪装自己那般取而代之!


    这个想法忽地窜入脑海,“徐知昼”如拨云见日,浑身上下都被种难言的亢奋掠过,他抬眼,再度看向陈逍雪白的颈,修长纤细,青竹般地玉直秀弱。


    简直在引诱人一口衔住。


    恶鬼从心中发出一阵笑。


    是啊,徐知昼既可装作他,他当然亦可反之,不求一夜,而求永生永世。


    既如此想,他无可抑制满心戾气和杀意,手腕一转,一柄寒光四射的剑落入掌中,他望着刀光,脸上露出个极满足痴迷的笑。


    杀了他。


    哪怕“他”就是他自己。


    “唰啦——”


    陈逍见“徐知昼”没跟上来,纳罕地回头,冷不防和拿剑痴笑的恶鬼四目相对。


    陈逍:“……”


    他就是调侃了几句,罪不至死吧!


    鬼弯唇,“陈逍。”


    陈逍目光从鬼那不可自控地往剑上瞄,越看越觉得此剑锋利无匹,咽了咽口水,“你从哪拿的剑?”


    他喉结滚动,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徐知昼”勾起失色的唇,“你不是说我是鬼吗?既是非人之物,当有非人之法。”


    话毕,陈逍好像更紧张了,连呼吸都急促,薄薄亵衣下的胸口剧烈起伏,双颊泛着层脆弱的水红,既堪怜,又叫人想继续吓他,看他崩溃哽咽求饶。


    “怎么?”恶鬼上步,明知故问,“陈逍,你怕我?”


    怕我吧,畏惧我,厌憎我,此生此世,不,在这永无止境的轮回中都不要忘记我。


    就如你之于我。


    陈逍抬着双桃花眼,眼中水光潋滟,似乎下一秒就能垂落点点晶莹。


    他在“徐知昼”期待的目光中张口。


    他说:“你能变出多少柄剑?”


    恶鬼眼珠缓慢转动了下,“……?”


    陈逍坚定地点头,“鬼兄,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要是恶鬼能变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剑,还要天工部作甚,他一个人就能给单兵人手配备十把利剑,多余的还能降价处理换取物资。


    “徐知昼”领会了陈逍的意思,刹那间面上所有阴鸷和鬼气散了个干干净净,陈逍说,什么?


    陈逍让他量产他掌中的这把剑?


    恶鬼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如此荒谬的感觉,倘若他是个现代人,应该能描述出那荒谬感不啻于意大利面就该扮八号混凝土,但他不是,他只能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几秒,他迎上陈逍期待的星星眼,冷声道:“不能。”


    陈逍大失所望。


    彤庭这个狗公司怎么一点bug都不想他卡!


    陈逍叹息,陈逍好像没看见恶鬼要吃人的表情,顺手勾了勾对方的袖口,“可惜。”


    恶鬼嗓音凉凉,“这是我自刎时所用的剑,只有一把。”


    原来如此。


    陈逍拱手认错,“失礼,失礼。”


    他长睫一垂,颇有点低落的模样,恶鬼心头软了软,冷呵一声,“无知者无罪。”


    二人默默无言地往卧房走。


    陈逍甚少这么安静,“徐知昼”不习惯,清了清嗓子,可陈逍还是凝眸沉思,睫毛尖上凝聚着一点清光,既沉静,又孤寂。


    鬼终于忍不住,“陈逍?”


    陈逍回神。


    “你在想什么?”鬼别别扭扭地问。


    陈逍虚心求教,“我死前要是万箭穿心,等我变成鬼,是不是能召唤出一万支箭?”


    死人都被他气得气血疯狂上涌,“陈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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