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嗓发凉,“你是这样想的?”


    赵明珏好像才看出皇帝动怒,忙道:“回陛下,儿臣,儿臣只是听底下人议论过几句,细情儿臣也不知,还请陛下治儿臣一个捕风捉影的罪名。”


    他越解释,永熙帝表情越难看,底下人都说陈逍好?那可真是万众归心啊!


    谢端惜忍不住道:“陛下,陈统领往北地运输辎重已知会了兵部,亦有兵部官员从旁协助运输,且公文早就送到了奉诏司得过准许,”皇帝设奉诏司,由学士与信赖倚重的太监一同审阅奏疏,“若说陈统领倒卖辎重,那么岂非我们兵部也脱不开干系?”


    赵慜儿反唇相讥,“就算不曾倒卖,陈逍此举是为何?京官本就不许私下结交外将,陈逍却与杜无尤私交过密,有意联系北军,不是倒卖,那就是收买喽?”


    话毕,根本不给谢端惜说话的机会,忙继续道:“且不说陛下英明神武,我朝各部上下运转清明,就说国库用银哪一向是给陛下的,陛下连五十整寿都不曾大操大办,慈寿宫失火更未休整,陛下节俭至此,为了国家大事受过多少委屈,将银两源源不断地送往北军,北军怎么可能缺银钱辎重?北军辎重多到堆在库中朽烂乃臣在北军亲眼所见,臣才从北军回京,诸位大人皆知。”


    谢端惜被他一番大义凛然的话生生气笑了。


    北军不缺辎重,堆到朽烂?


    赵慜儿如此言之凿凿,若他不是并不侍郎,就信了他的鬼话!


    他正要上前,却被孟迢一把拽住。


    孟迢摇头。


    没听赵慜儿把陛下搬出来了吗,句句喊冤叫屈,你此刻反驳岂非为陛下不容?


    谢端惜张口欲言,接触到老师的眼神,表情慢慢暗淡下去。


    金吾卫统领微微一笑,“燕将军在外颇为自重啊,燕将军老成持重,但为将者过于持重就是懦弱了,难怪北军多年只龟缩在长阳关而不敢外出迎战,但凡有三分骁勇者,”说着抬起下颌,“边外诸国早已传檄而定。”


    赵慜儿道:“洛统领所言甚至!以臣看来,燕清景不过中人之姿,能够维持多年全仰赖天恩浩荡。”


    谢端惜脸由红转白,简直不可置信了。


    杜无尤亦来过兵部,然兵部无法,望着局促却还要强撑笑脸生涩地奉承他的杜无尤,谢端惜当日愧怍得恨不得辞官,在送走杜无尤后,他心头寒凉不可言说,既失望又担忧,失望朝廷腐败,担忧北军的前路,今日辞别,不知能否活着再见。


    而陈逍的到来不啻于一道惊雷,他方觉血犹未冷,朝廷仍有为国者。


    看着永熙帝若有所思的脸,谢端惜如坠冰窟。


    金吾卫统领沉声道:“明眼人当然看得出陈逍有意和同燕将军交好,可那等被蒙蔽的愚人恐怕要传言朝廷苛待北军,玷损圣名。”


    此言既出,御书房内气氛一冷。


    是啊,陈逍这么干,不是摆明了对全天下说皇帝刻薄寡恩吗?


    陈逍是什么人,区区禁军统领罢了,竟敢越俎代庖,以至于朝野议论纷纷。


    永熙帝面色阴冷,“来……”


    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外面一声急奏,“陛下,陛下——有紧急军报!!”


    众臣皆惊,不约而同地望向殿门口。


    “快传!”


    一风尘仆仆的军士上殿,将密封的文书交给岳谨,岳谨拆开检查,确认无异样后方呈给帝王。


    皇帝扫过,无论燕清景话说得多么委婉,但军报上的内容还是针一般地刺进皇帝的眼眸中:陛下,羌人已长阳关外集结兵马,兵甲连片如云,观之有十万之数,臣率诸将士枕戈待旦,必不负陛下深恩。


    这话是存了必死之志。


    皇帝身上发冷,手一松,文书轻飘飘地落下,“给他们看看。”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一封传递消息的急报,只是传递消息,却什么都没要。


    也许是陈逍给的辎重甲胄已经足够北军使用,也许是……燕清景已对朝廷失望至极,知道无论如何朝廷都不会再援助北军。


    急报传阅诸人,众人悚然无言,一时死寂。


    皇帝望向低头的金吾卫统领,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不曾注意的希冀,“洛统领,你以为如何?”


    金吾卫统领口不择言,“臣,臣确有上阵报国之念,只金吾卫离不开臣。”


    皇帝厌恶地摆摆手,“宣陈逍过来。”


    “是。”


    岳谨躬身下去了。


    禁军驻地离皇宫不算远,纵马疾驰一个时辰也就够了。


    在场众人却从未觉得一个时辰如此漫长。


    陛下唤陈逍来所为何事?责之?用之?


    赵慜儿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接触赵明珏的视线马上定下心,就算这次不能扳倒陈逍,也足以让他脱层皮,陛下显然对陈逍已经心生不满,何愁来日。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听见太监尖细的嗓音,“禁军统领陈逍到——”无不侧目。


    时正正午,日光煊赫,陈逍应是才携军操练结束,甲胄尚来不及换下,青年人身形挺拔利落,英姿飒飒,胸甲上乃是一头凶神恶煞的恶兽,明明是个最明艳绮丽的青年模样,周身气韵却威风凛凛煞气逼人,踏上殿来时,如同照夜天光,刺得人双目发痛。


    宝刀银枪之玓瓅明丽,尽凝其身。


    众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赵慜儿下意识退后半步,旋即又恼怒地上步,目光不住地往陈逍腰间的鱼符上瞥。


    他早就有征伐沙场之心,奈何,唉,奈何陛下爱重,几位皇子都视他为幼弟,怎么可能让他到沙场受苦,到北地的当个监军还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


    他视线黏腻贪婪,心道事成之后,他和三哥说他要当禁军统领,以他的才干武略自能胜任,三哥定不会拒绝。


    陈逍立于大殿之上,似剑光,令大殿内阴沉的气息为之一明。


    皇帝道:“侍御史说你和北军暗中有联络,你可有什么要辩驳的吗?”


    什么?


    赵慜儿愕然地瞪大眼睛,陛下怎么以这样轻柔得近乎小打小闹的罪名来问陈逍?


    众人皆望向他,有的妒恨有的悲哀愤慨有的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视线灼灼,全部汇聚在他身上,一举一动一呼一息皆牵动着整个天下最有权势之人的心绪。


    陈逍静默。


    也许只有一秒,也许被无限延长,连皇帝都产生了几分心焦,他坐直身子,等待陈逍的回复。


    而后,他看着陈逍解下腰间符节。


    青年将军掷地有声,毫不犹豫,“臣无可自辩,还请陛下褫夺臣的官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本章红包掉落,啾咪。


    第43章


    此言既出,御书房陡然安静。


    不可置信的目光集中在陈逍身上,一时间偌大宫室落针可闻,宫人们皆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主动辞官?


    众官员眼中掠过不可置信,陛下的态度已再明显不过了,那就是要重用陈逍,按常理陈逍应当自辩,请罪,皇帝再不轻不重地申饬两句而后安抚,所谓乔帝王宽和臣下知礼,君臣相安,皆大欢喜。


    可陈逍竟然直接把桌子掀了!


    龙袍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永熙帝死死盯着陈逍,为君二十余载,他已经很少体会这种被人忤逆但是不能发作的感觉了。


    赵明珏注意到皇帝的表情,忙斥问道:“陈统领,你是在与陛下赌气吗?”


    陈逍不卑不亢道:“臣不敢,只是臣自接任禁军统领以来夙兴夜寐,无一日安闲,臣所作所为虽称不上伟绩丰功却也卓有成效,然内有禁军事务庞杂,外有小人频频重伤,臣驽钝之才,不堪居高位,还请陛下收回符节。”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众人瞠目。


    赵慜儿面色惨白,求助般地看向赵明珏,然而赵明珏却只一眼不眨地望向陈逍。


    谁没有看向陈逍?


    无论是仰慕,憎恨,还是嫉妒,他照单全收。


    永熙帝脸色发青。


    郁积在胸口的怒意,滔天之怒!


    陈逍恃才傲物,藐视圣上,简直该死!


    永熙帝恨不得现在就将陈逍拖下去问罪,但,但——岌岌可危的理智告诉永熙帝,朝廷现在除了陈逍当真无人可用,尤其是在燕清景这封军报送来之后。


    谢端惜担忧地看了眼陈逍,孟迢却以眼神安抚,示意他陈逍无事,至少现在会无事。


    自陛下登基,天下承平日久,于是那些手握兵权的老将就成了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或杀或贬,帝王重文轻武,武人战场拼杀所得之功不如一篇送到贵人案头的锦绣文章,于是上行下效,以至于除了燕清景,朝中几无将才。


    所以,皇帝绝不会在此刻对陈逍如何。


    而永熙帝也恰恰是这样想的。


    他想杀了他。


    现在,却不是杀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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