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珏有些不可置信,父皇难道不该为陈逍的自做主张大怒,怒斥陈逍一通,然后他渐失圣心吗,怎么就,完了?
赵明珏低下头,“是。”
得皇帝口谕,赵明珏立刻去了殿前司,乍入此地,赵明珏却是一惊,两队精干护卫正在值守,竟流露出种肃穆森严,来往巡视,连一声异响都无,巡视护卫虽无全甲,但皆配横磨剑,寒光熠熠,按剑而立。
好一个漂亮的花架子。赵明珏心道。
他不信短短一日陈逍就能让禁军风气大改,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哪怕是花架子,陈逍至少从一片废墟中将架子立起来了。
如果不是赵明瑾那个蠢货过早地得罪了陈逍,而陈逍的性子又是眼中容不得半点沙的,他或许真的会与陈逍相交。
赵明珏压下心头种种,“你们统领大人呢?”
“回殿下,统领大人在校场。”一将官答道,又说:“来人,相陪殿下过去。”
立时有人上前,“殿下,请随我来。”
赵明珏微一点头,他满腹心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护卫,却是一愣,“容……敬玄,敬玄,你怎么在外面值守?”
容敬玄乃昭国公幼子,最是骄横跋扈的人物,从前和宣愈起过冲突,还是皇帝下了道口谕,二人才勉强捏着鼻子公事,这位大少爷怎么可能乖乖守门?
容敬玄面露尴尬,“我……属下既是殿前司的将官,自当值守。”
赵明珏诧异地看着他,好似见了鬼,沉默几秒,他压低声音,“敬玄,你我自小一块长大,若你受了什么委屈,不足为外人道的,尽可与我说。”
容敬玄闻言不知为何脸通红,目光躲闪,“殿,殿下,统领大人就在前面,属下要去值守了,恕属下先行。”说着拱手见了个礼,逃似的跑了。
赵明珏:“???”
容敬玄也挨打了?
不能啊,且不说容敬玄身上没有外伤,活动利索,就这位大少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他要是挨打了恨不得闹到御前,不可能如此消停。
赵明珏满腹不解,径直入校场。
触目所及,唯白、金二色,白光汹涌闪动的是禁军操练所用的长剑,金色则是脚下沙地,正午赤日炎炎,蒸腾得空气扭曲,肃杀威严。
在场诸人皆着深褐短打,赵明珏抬头找来找去,冷不防与一张脸对上。
明明是个男人,相貌却艳丽得要命,好似是从褐色木枝上探出了一捧桃花,漂亮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杀气飒然,迎面而来,赵明珏下意识退后半步。
他手腕一转,将长刀往对面一扔,对面手忙脚乱地接住,“三百……”陈逍小声念叨了句,扬声道:“继续练。”
“是!”
“三殿下。”陈逍大步走来。
“陈统领。”赵明珏说话客客气气,内容却毫不留情,“本殿下近日来是为了知会陈统领一声,御史台共计二十八位御史弹劾大人。”
陈逍:“哦?消息好灵通啊。”
赵明珏不动声色,“御史本就风闻奏事,陈统领若无逾矩之处便不必害怕,御史所奏内容皆在邸报上,陛下要大人自辩。”
通常情况下官员被弹劾了就得暂时回家,写自辩奏疏,或澄清或认错后才能重回官署,陈逍挑眉。
殿前司内的事他刚开了个头,别看那些人现在各个服服帖帖,他一走整个禁军立时又成了散沙。
陈逍道:“臣秉公办事,无可辩驳。”
陈逍果然不肯低头!
赵明珏大喜,却面露担忧,苦口婆心道:“你受了委屈,陛下和本殿下都知道,只是事已至此,你罚得也忒过了,堂堂正四品官员,你说收官印就收,御史们当然要奏你一个惩罚过重的过错,陈统领,为公事委屈一己之身有何可惜,大丈夫需得忍辱,旁人知晓了,也不会笑话大人。”
他字字句句状似劝告,实际上无异于火上浇油。
陈逍眸光一转,立时愤愤道:“律条里就是那么写的,御史台太多事了!”
赵明珏强压唇边笑意,叹道:“话虽如此,可你也要顾及人家的颜面,要是人人都像陈大人你这样当官,岂非水至清则无鱼?”
陈逍不语。
赵明珏继续劝道:“陈统领若不想写自辩折,不若去同程副统领认个错,此事或许也能了了。”
话音未落,他满意地听到陈逍失声,“我去同他认错?”
赵明珏忙安抚,“都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统领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陈逍恨恨。
他气恼,眼角愈发溢出桃花色。
赵明珏移开视线,心道了声实在可惜,道:“陈统领,你好好想想。”
陈逍斩钉截铁,“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认错绝无可能,还望殿下替我回禀。”
赵明珏巴不得如此,“你太倔了,好吧,”他叹息,“我为你回禀陛下,我得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去,先告辞了。”
“殿下,请等等。”
赵明珏脚步一僵,“陈统领还有事?”
陈逍道:“既然如此,还望殿下同陛下说一声,禁军内事务庞杂,牵涉众多,臣或有不得已之举,请陛下全权与我。”
赵明珏不期还有意外收获,笑道:“好,我替你说。”
陈逍颔首,不好意思一笑,“多谢殿下。”
赵明珏笑容比陈逍还粲然。
又半个时辰后。
“啪!”永熙帝将奏疏重重摔在桌案上,“他当真说,绝不肯自辩?”
赵明珏道:“小陈统领态度坚决,儿臣也不好说什么。”
永熙帝目光晦暗,旋即又听赵明珏道:“小陈统领还说,他希望要禁军内处置一切事务的专权。”
话音落下,永熙帝的面色已极难看。
对于一个重视自己权位大于一切的皇帝而言,陈逍此举已称得上擅权,实在放肆!
永熙帝怒道:“你去和他说……”
赵明珏恭恭敬敬地等候下文。
“等等,”永熙帝沉默几秒,禁军现下不过空有其名而已,就算全都交给陈逍,他又能翻出什么风浪?若做得好,是他这个君上知人善用,功归于上,若做得不好,那便皆陈逍之过,他垂眼,“你下去吧。”
赵明珏一愣,“父皇……?”
“下去。”
赵明珏不甘心道:“是。”
翌日晚间。
陈逍收到了帝王手谕,一言蔽之,皇帝允许他全权管理禁军事务,无需上裁,但,“朕予你莫大恩遇,你不要让朕失望,倘因你独断专行生乱,朕绝不姑息纵容。”
陈逍收下手谕,笑容满面,“臣领旨。”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了,放权可以,但如果出事,就是陈逍一人之过。
陈逍心满意足,携手谕而去。
从昨日他发作一次后,殿前司的下班时间就从下午三点变成了晚上七点,但鉴于陈逍与他们同吃同喝一同操练巡视,众将官皆无异议,但心中都在期盼着陈逍早早受不了,大家好都不必操劳。
众人累了一日,都如霜打的茄子一般,从殿前司鱼贯而出,却见不远处一道身影风驰电掣般地策马而去。
累得腿脚发肿,腰都直不起来,根本不想骑马只想坐轿子的众人:“?”
新统领是铁打的啊?!
有他在前,众人只得咬着牙上马。
那边,不过片刻,陈逍已经到了徐府门口。
他刚刚下马,忽觉眼前发黑,身上滚烫阵阵,仿佛有蚁噬骨。
他猛地抬头,忽觉额心钝痛发烫,一垂眼,泪珠竟簌而下。
“我来,给你提示了。”诡魅般的声音舔舐耳垂。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昨天过生日去了,我居然也在晋江从少女写到青年了(祈祷)希望之后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还能继续写喜欢的故事,感谢老婆喜欢我的作品,本章红包掉落
第31章
炙热在身体的每一处关节轰然炸开,滚烫瞬间蔓延全身,陈逍站立不稳,只觉头疼欲裂,须臾之后,眼前的一切都似受到高温炙烤般变形融化,迷蒙混沌的颜色占据全部视线。
“叮——”
铃音在耳畔响起。
陈逍艰难地睁开双目,却发现自己已不再徐府,他勉强撑着站起。
这是什么地方?
陈逍愕然地环视左右。
此地无一处不华美,雕栏玉砌,金楼玉阙不过如此,数十根金丝楠木巨柱支撑着庞大的殿宇,上千根鲸脂蜡熊熊燃烧,殿外虽是一片漆黑,殿内却亮如白昼。
只不过除了陈逍之外再无他人。
是,皇宫?
陈逍勉强睁着眼睛,他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撬开了他的脑壳灌进来,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连喘息疼。
眼前隐隐透着红色,但陈逍无暇顾及那什么东西。
不止是头疼,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地方,陈逍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糊满了干涩的血,他腕上遍布伤痕,新伤重叠着旧伤,最新鲜的伤口甚至还在向外汨汨渗血,血痕道道扭曲,陈逍定睛,发现那玩意像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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