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逍磨墨。


    陈逍沾笔。


    陈逍平铺宣纸,眼不见为净,他落笔,凝神继续算。


    “阿逍。”


    “阿逍,我能进去吗?”


    “叩叩叩——”


    “阿逍,外面好冷。”


    陈逍执笔的手一顿。


    因为这个东西开口时声音那么温柔好听,只是微微沙哑,像极了,真正的徐知昼。


    春末夏初,北地夜晚风还是坚硬的,能轻而易举地打透“徐知昼”身上的丧服。


    陈逍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不虞和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情绪,“你就不能用你的本体吗?”


    徐知昼歪头,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艰涩声响,乌黑的长发却还死死地黏在窗棂上,他盯着陈逍,喉头滚动,好像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吞下去,“我的本体?这就是我的身体。”


    热的,活的陈逍,每一片肉,每一块骨头都散发着腾腾热气,是死尸不会有的生机,死去的陈逍面孔是青白的,瞳仁是涣散的,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给他一丁点反应,“鬼”等了太久,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诱得他饥肠辘辘,想嚼碎,想吞咽,又想……将陈逍奉上王座,任何人,任何怪物,都染指不得。


    他的语气甚至有些委屈,“阿逍,你不相信吗?”


    陈逍心道你这幅样子像活人吗,你看我是不是傻*?


    陈逍冷笑,双手环胸,明明坐着,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何必惺惺作态,我知道你是什么。”


    “徐知昼”露出一个微笑,学着这幅皮囊主人那样柔声细语,“那阿逍,好生厉害。”


    陈逍更烦了。


    面对一只鬼和一只长得与他挚友相似的鬼是两种感受,前者只需要戒备,后者则要时时刻刻紧绷精神,深怕自己有丁点动摇。


    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徐知昼”扯开唇,发出一阵骨肉擦磨的响动,“阿逍,外面真的好冷。”


    陈逍眸光一震。


    “徐知昼”应该受过很多伤,不,不是很多伤,这具身体用千刀万剐来形容都不为过,仔细看就能看到他冷白的皮肤上布满细细的线条,随着他的动作,皮肉绽开,血汨汨渗出,那是还未愈合的一道道刀伤!


    不止刀伤,丧服缝隙间,隐隐可见被火灼烧的痕迹。


    就好像他已经死过无数次,所有的死局加诸在他的身体上,永生永世不能愈合,倘若易地而处,这样的痛楚足够让意志最坚定的人发疯。


    他开口,声音哑若割喉,嘶嘶带响,“阿逍,让我进去好不好?”


    陈逍握笔的手猛地顿住。


    有那么一瞬间,他当真动摇了。


    【那个东西只是空有人形,不,连人形都是借来的,尊敬的玩家,请您一定,一定不要为他的形貌所惑……】


    系统的提示倏地进入脑海。


    不要为他的形貌所惑,陈逍阖了下眼,厉鬼最通晓人心,他眼前种种,不过是对方创造出的幻象。


    陈逍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算账,聚精会神,目不斜视。


    想要组建一支军队动辄万金,军饷辎重配给全部都要银子,他初到禁军,诸事繁杂毫无成效,这笔钱永熙帝绝不会出,哪怕永熙帝愿意,户部尚书也能跑到殿前司上吊。


    还有……


    “叩叩叩——”


    陈逍猛地抬头。


    *!反应过来后,陈逍在心中大骂,只不过是骂自己。


    他怎么就能心志坚定若无其事呢,非要给自己找事?


    夜色正酽,天地同暗,唯有眼前人满身胜雪,茕茕孑立,不知在为谁披麻戴孝。


    他似乎已经站在那很久,很久了。


    久到山陵做铜,沧海化盐,如隔百世。


    陈逍眼睫蓦然颤了下。


    他不知道自己缘何如此,眼前还是那个凶悍诡异,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恶鬼,可他又那么孤寂。


    那是一种无声无息,不要求任何回应的孤寂。


    陈逍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开口,“哥,你是我哥行吗,人鬼殊途啊,你这么折磨你我什么都得不到,而且我和你说,我,我白日就要寻个高人把你收了,到时候你就魂飞魄散,做人……呸,做鬼一场不容易,你干嘛就非要在我这吊死呢?”


    “徐知昼”道:“阿逍,我没有在你面前吊死。”发丝卷曲萦绕,嘶嘶作响,他很认真,“但如果你想看,我可以。”


    “停停停!”陈逍大惊失色,“我暂时没有这个爱好,您去寻觅一个有此崇高品味的人行吗?”


    “不行。”恶鬼答。


    陈逍无奈,“你现在是应该是鬼吧,要不然我给你烧点纸钱?”见对方不动声色,陈逍狠狠心,“我给你烧真银票,童叟无欺。”


    恶鬼直勾勾地看着他。


    陈逍表情很严肃,“你不会看上我了吧,虽然本官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德才兼备,但这没可能,首先我不喜欢男的,其次我不能接受人外。”


    话一出口,陈逍自己都恍惚了下,他突然想到自己进来前那个闪动的【孽海情天】成就,还不一定是和谁谈,他咬牙,心道,就算是男人,可也得是个人吧。


    “徐知昼”看了他半天,从他紧紧抿着的唇角看到他双手环住的胸口,而后,慢慢地笑了起来,“我要一件衣服。”


    “衣服,绫罗绸缎?”


    还是,陈逍一惊,血衣?


    “徐知昼”道:“是一件被血染红的锦衣,浓紫色,袖口绣着晚山花,”他一面说,一面直直地望着陈逍,“被烈火烧去了大半,应该还能看出是件衣服,我要那个。”


    陈逍想起系统任务,【第一秋】的第一个剧情任务就是找到血衣。难道,是这个恶鬼生前穿过的?陈逍定了定神,“有范围吗?”


    “徐知昼”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嗯?


    陈逍茫然地伸手,也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但他什么感觉都没有,猛地一抬头,门口已空无一人。


    天将破晓,响起了一声鸡鸣。


    仿佛一切都不曾存在过,唯有耳边响起余音,“我会告诉你的。”


    陈逍沉下心,继续投身于公事。


    待一切整理完,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筋骨,“卯时三刻了。”


    该,全到了吧。


    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来人,传令殿前司所有官员,即刻于点将台下候命!”


    ……


    半日后,一个消息传遍朝野。


    新禁军统领将副统领打了,不仅打了,还是众目睽睽之下用的军法,连令牌都被新统领摘去,分明是褫夺官位之意,陈逍根基尚浅,行事竟嚣张至此!


    尚不知弱冠的青年人逆光而立,神色张扬睥睨,朝阳打在他脸上,几乎流露出三分狞丽,“煌煌国法在上,从今日起,再有违律者一应按军法处置,来人,升帐!”


    ……


    御书房内。


    永熙帝面无表情地看着桌案上的奏折,批好的奏折一摞,未看的奏折一摞,还有成年男子半只手臂高的一摞单独放着。


    赵明珏躬身站在一旁,默默无言。


    整个御书房充盈着一股难言的凝滞,过了不知多久,永熙帝才冷笑一声,将那一摞奏疏往赵明珏面前一推,“你来看。”


    赵明珏忙上前,一目十行地扫过奏疏,看完后立刻拿起下一本,内容登时了然于胸,这些,都是弹劾陈逍的奏折。


    他不动声色,眼中闪过抹满意,御史台的人还是得利了,口中却道:“程闲的确违背军法,小陈统领处置得很是,既一视同仁,又立了威,有此人做例,禁军中那些个平素无法无天的少爷们也能消停即日,“不过……”


    “说下去。”永熙帝道。


    “是,”赵明珏毕恭毕敬道:“不过言官们弹劾得也不无道理,程闲到底是朝廷命官,正四品,久经官场,资历身后,小陈统领为着来迟两个时辰这点小事就发作得如此厉害,未免有党同伐异之嫌,且做事狠厉,未免有失官体。”


    永熙帝沉思不言。


    陈逍行事决绝,这么大的事情,事前竟不上奏,现下竟连一封请罪的奏疏都无,他身为人主,竟看不出陈逍这么做的缘由。


    令他颇为不快。


    赵明珏一面收拾奏疏一面看永熙帝的神色,“儿臣觉得言官们太多事了,小陈统领年岁尚轻,办事没那么老道亦属人之常情。”


    永熙帝瞥了赵明珏一眼,忽地一笑,“你对陈逍倒是很看重啊?”


    赵明珏忙道:“小陈统领是父皇的宠臣,不止儿臣看重,满朝上下皆想结交小陈统领。”


    不过出了这件事后恐怕很难说了。


    永熙帝神色愈冷,他当日提拔陈逍就是看他无所依仗,不想,此子行事比好些世家豪族出身的官员都张狂,不过……思绪一转,陈逍越是无所顾忌,就越只能依靠他这个君父,思及此,便道:“你把这些奏疏给他,叫他自辩。”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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