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逍摆摆手,示意二人和他一起往里走。


    穿过回廊便是平时议事的正院,有两个仆从在那有气无力地扫地上的碎叶子,见三人来了,忙上前见礼。


    陈逍瞧着院内的柏树甚好,树下还搁着几条石案,就命人拿了三个蒲团,他率先坐下,“来来来,坐。”


    新官上任都得表演一下礼贤下士,但是随和成陈逍这样的太少见,贺湎和赵简安都有些惶恐,面面相觑几秒,还是赵简安先坐下,贺湎才屁股上长钉子一般地坐了。


    陈逍无所事事,看着赵简安袖子上栩栩如生的合欢花,随口道:“你袖子上的花样很别致。”


    赵简安的声音听起来细若蚊蝇,“是我自己绣的,”他含羞带怯地看了陈逍一眼。


    陈逍竖起大拇指,“好手艺。”


    如此好的手艺,日后离开禁军也能给自己找个营生。


    陈逍先前哪怕是玩落草为寇线,手下武力值也没有低于五百的,更何况这是禁军,陈逍初步要求是只留武力值四百以上的护卫,其余冗官冗员裁撤,集中资源训练精锐,像赵简安这样低的基础属性就是明晃晃的不合格,他抽出帕子,一面擦佩刀,一面暗自想着日后练兵的方略。


    “哒哒哒——”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诶,元三,你欠我的二十五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宝祥楼那个唱曲的不错,楚楚可怜的一张小脸,身段倒是……”


    “小雯儿……”


    一行人嘻嘻哈哈,前呼后拥地走进正厅,本以为自己来的已经够早,不期竟见到了三个人。


    一个没骨头,一个兔子,有人恶意地想,还有一个……视线胆大地往他脸上刮,却是一怔,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那是个简直没法用言辞形容的男人,禁军那身肃杀的黑衣被他穿着一丁点都没压住他的气势,反而衬得那张脸更艳,更美,美得嚣张跋扈,刀子似的往人眼眶里扎。


    他随意地坐着,佩刀搁在膝间,利刃半出鞘,刀光在他脸上流转,寒光熠熠,勾魂摄魄。


    所有的嬉笑议论就此消弭,整个正堂寂然无声。


    莫非这位就是新来的统领大人?


    有人呆呆地想着。


    能来殿前司都是有一定官阶的,陈逍瞅着院子里的几十号人,问贺湎,“人来齐了吗?”


    贺湎干巴巴:“来,来齐了。”


    陈逍扫了一眼,目光所到之处,众人屏息凝神。


    众将官的属性在他眼前闪烁。


    一百,二百,一百,二百,一百,二百……最高也不超过三百,陈逍看着他们脑袋顶上明晃晃的二百五,深觉此物应该搁在他脑袋上。


    永熙帝从哪收集起来的这一群武官,武力值连文臣都不如,文臣还能当廷互殴呢!


    陈逍方才的练兵策略俨然成了废纸,要是按照他的标准选人,整个殿前司都得打包开除。


    陈逍无语,陈逍摆摆手,“来齐了,那就好,这没你们的事了,回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特意来得晚,新统领非但不气,居然连点反应都没有?


    转念一想,又觉得陈逍这么干理所应当,禁军就是个烂摊子,其中派系林立,牵涉势力众多,扔块砖头出去能砸到一片世家贵胄,严管既无成效还得罪人。


    众人乐得他省事。


    有个年轻俊秀的青年上前两步,笑道:“大人今晚可有公干?属下们凑了钱,在宝祥楼摆了几桌薄酒,还望您赏脸。”


    陈逍确实没什么公干,但现下不是喝酒的时候,他伸手不打笑脸人,也笑,“我就不去了,你们且自在畅饮,”眸光流转,“禁军俸禄才有多少,你们各自都有家小,若因我破费我倒不安心,今日席面钱便由我出。”


    众人闻言更喜,心说这位大人年岁轻,行事却很老道,颇会些和光同尘,一时间都笑言统领大方云云。


    却有几人远远站着,神色不屑。


    陈逍似一无所觉。


    那俊秀青年调侃,“大人请客却不去,莫非是家中正头娘子管得严?”


    正头娘子?


    陈逍暗哂,家中无正头娘子,却有个刑部侍郎。


    他大笑,“哈,我岂是那惧内之人。”


    眼尾一挑,真是颜色无边,看得离他近的几个将官都呆了,心道谁能与这位陈大人结为夫妻当真是前生修来的福分。


    陈逍起身,“行了,别围着我逗趣了,都散都散,该做什么做什么。”又点了贺湎,“贺主簿,你带我走走。”


    贺湎称是。


    陈逍先去的是校场,殿前司外表雄伟,内里却别有洞天,亭台楼阁破得摇摇欲坠,校场垫地的黄沙都不剩多少了,露出绿油油的地面,拿来练习的木人早已朽烂,虫蚁遍布,此刻正快乐地爬来爬去。


    陈逍上前两步,没靴面的草一颤,竟窜出去一只一尺长的灰耗子,蹭蹭蹭跑远。


    草长鸢飞,人畜共生。


    贺湎都不敢看陈逍的表情了。


    陈逍忍不住鼓掌,“此地甚好。”


    可以拿来养牛放羊。


    贺湎干涩一笑,低头不敢吭声。


    二人复行数百步,到了一个连片的房子前,此处窗纸尽破,门上悬着把硕大的锁,斑斑锈迹弄脏了门,门板上附着着一层朽绿,随风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陈逍正欲上前,贺湎一下拦住他,“大人,那是禁地,属下以为您还是不要去为好。”


    陈逍:“……那不是库房吗?”


    贺湎面露惊惧之色,“是库房,可那三年前烧死过人,”他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夜间执勤的兄弟们常常能听到鬼哭,阴森的很,我听说还有人夜里在见过鬼,那鬼浑身上下都是焦肉,”他压低声音,“大人,您还是别进去了。”


    陈逍心思飞快地转动,“你们缺武器甲胄怎么办?”


    贺湎理所应当,“到金吾卫那借。”


    陈逍赞叹,“秒啊。”


    这种得过且过,不求上进,混吃等死的地方简直太适合他了,让他来管禁军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若是将他放到刑部,搁徐知昼眼皮子底下每天四点起床,五点上班,三天他就得上吊。


    陈逍又让贺湎领着他四处转转,禁军的所有建筑都是外表轩敞,败絮其中。


    贺湎体力很差,才走了一个时辰就气喘吁吁,陈逍见已过午时,干脆到此为止,和他一道去公厨用午膳,众人要给他见礼,他道了声不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厨内人不多,贺湎小声,“同僚们大多在外面吃,或让酒楼送来。”


    陈逍略一颔首。


    午膳是一道清蒸白肉,一道炖鲫鱼,一道炒春笋,陈逍吃不来肥肉,只夹了一筷子鱼,甫一放入口中,他表情就微微变了。


    腌过的鱼肉,活似干嚼盐粒。


    陈逍不信邪,又夹了一筷子春笋,嚼了两下,疑心自己遭了报应。


    致死量的咸盐,菜里不加一滴油,并且根本没炒熟!


    难怪大部分人都不来吃饭,原来不是他们娇生惯养,而是这玩意根本不是人吃的。


    陈逍面无表情地吃干净了碗里的饭。


    贺湎吃得飞快,吃完见陈逍没动自己食盒内的菜,赧然一笑,“大人,这个能给我吗?”


    陈逍看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贺湎又风卷残云地把余下几碟菜吃了,他的表情也很痛苦,可见不是没有味觉。


    陈逍问:“为何?”


    贺湎低声,“管公厨的刘厨子好像是谁家的远房亲戚,盯饭菜和盯银子似的,剩下的饭菜他都拿回去喂猪狗,我宁可咸死也不给他占这个便宜。”


    陈逍眸光沉沉,禁军就那么些人,朝廷拨下来采买的银两是固定的,做得难吃,吃得人少了,花得就少,省下来的银子自然就流入了刘厨子的口袋里。


    见微知著。


    殿前司内连一个小小的厨房都是如此,何况别处。


    用过饭后,陈逍吩咐贺湎,“你去把之前禁军统领所有发往户部的文书存档都给我找出来。”


    贺湎不明所以,“是。”


    他又点了俩人和他一起去找,三个青年都茫然不解,“大人要那个做什么?”


    “无事忙呗,总得找点事儿干。”有人随口道。


    禁军内部的效率奇低,卡着下班的点送到陈逍那,陈逍也不恼,看了几眼就搁那了。


    他下班非常积极。


    难得徐知昼今日回来得也早,二人一道用的晚膳,陈逍吃到味道正常的菜简直热泪盈眶,见到桂花糯米藕更是恨不得抱着亲厨子两口。


    他吃着香甜的糯米藕,含含糊糊,“慎徽,你说我怎么才能迅速弄到一笔银子。”


    徐知昼道:“要多少?”


    陈逍听他毫不犹豫,被呛了一下。


    徐知昼疑惑地看他。


    “二百万两。”陈逍顺了顺气。


    “很急吗?”


    “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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