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躺在男人身边,目不转睛盯着他紧绷的下颌,最近谢无尤不再像从前那样咳得惊天动地,血也没怎么吐过。南舟逼着自己相信,谢无尤就是在慢慢好转,手指捏住他的衣角,闭上眼,一厢情愿默念着让这个人陪他久一点再久一点。


    谢无尤权衡片刻,竟真的撑着床沿直起身,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南舟吓了一跳,蹭地从床上弹起来,扑过去按住他肩膀,又把人硬生生压回枕头里。


    “行了行了,还是省省吧,老赵都说了,你不能吹风不能喝酒,跑这么远跟找死有什么区别?你放心啦,虽然我不能开机甲了,可我还能打呀,石温在我面前占不到便宜,对不对?”


    南舟嘴里连声说着,索性跨坐到谢无尤腿上,不让他再乱动。


    谢无尤被压着,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南舟说得并非全无道理,何况刚打完胜仗,这里几百号人的眼睛都盯着,就算心里恨得牙痒痒,也不能这么嚣张地痛下杀手。


    他靠在床头,长发散了满肩,像是真被管得没脾气了,半阖着眼叹道:“这么凶。”


    南舟没好气:“凶你怎么了?”


    谢无尤伸出手指,探进衣服蹭蹭他的腰,下一刻又抬起眼,含着明晃晃的笑意望住他:“那回来时,给我带包糖。”


    南舟被蹭得扭了扭腰,皱眉:“你两百多岁了还吃糖?”


    “我独守空房——”


    谢无尤故弄玄虚地拖长声音,手指勾住南舟衣角,趁人不备用力一带。


    南舟“啊”的一声,扑进他怀里,谢无尤忍住胸口钝痛,搂紧他摸摸头发,施施然补上后半句:“你总得给我些盼头。”


    南舟赖在他怀里不动,眼睛亮晶晶地仰起脸,打定主意凑上来,在他嘴角又轻又快地啄了一口。


    床边那两道影子跟着轻轻一碰,随即又分开。


    南舟坐直身子,眉梢高高扬起,活像只偷完腥还要回头炫耀的猫,抓过他的手,捏在掌心里晃来晃去:“这才对嘛,等我回来。”


    他翻身下床,把谢无尤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被窝,把被角掖好才往外走,谢无尤还靠在床头,灯影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目光追着南舟出门。


    南舟抬高胳膊挥挥:“睡吧,回来给你带最甜的!”


    风贴着地面横扫而过,卷起一层细白雪雾,南舟不由打了个哆嗦,急匆匆把手套套上,谢无尤低声说“独守空房”的语气还在耳边,他回味一番,忍不住低头笑了笑,忙乱地把领口往上拽,遮住怎么都压不平的嘴角。


    石温见南舟出来,抬起手在雪雾中一挥,转身便往前走。


    南舟跟上去,寒风一阵阵灌进衣领,裹着雪沫往里面钻,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脚步声一轻一重,交替落在雪地上。


    石温回身,远远望着那座被风雪掩埋一半的小屋,忽然出声:“哎你说,你那病秧子还能活多久?”


    南舟冷哼一声,脚步没停:“关你什么事。”


    石温咧嘴:“我就问问,你还舍不得了?”


    “他祸害遗千年。”南舟掸掉肩上的雪,把两只手往口袋里一塞,绷紧脸道,“再说了,就算他只剩半口气,也比有些活蹦乱跳的人顶用。”


    前方停机坪的轮廓隐隐浮现,几台运输艇停在雪幕里,舷灯雪亮,刺穿迷蒙不清的雾气,直直射进南舟眼底。


    他不适地眯了眯眼,抬手挡住,随口问:“现在就出发?”


    话音未落,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巨力——


    南舟猝不及防,被推得往前踉跄半步,挡在眼前的手跟着落下,强光霎时铺满视野,雪白一片,刺得他眼前发花。


    同一瞬间,南舟后颈贴上一点冰冷,石温逼近半步,握着一支短小的麻醉枪,死死摁下了扳机。


    电流声滋滋作响,蓝色弧光在空中猛一抽搐,没入皮肤,南舟抬手去挡,动作只做到一半,疼痛猛烈灌满全身,叫嚣着钻进骨头缝。


    他的力气被抽空,双手软软垂到身侧,茫然往前看去,天地不断倾斜,强光和雪雾融成一团,被黑暗飞快吸走。


    “你疯了——”


    尾音幽幽消散在风中,南舟闭上眼睛,膝盖软了下去,石温从后面接住他,顺势打横抱起,大步朝停机坪走去。


    风雪毁尸灭迹一般,很快抹平了地上的脚印。


    瑶光悬在九天星域中,外层引水成环,清亮水带绕着星体流转,泛起淡薄银辉,行星上的建筑沿着水势层层拔起,白墙金檐,廊桥相衔,宛如一朵盛放的巨大莲花,


    瑶光星上,浅水铺过庭院,石桥横卧,桥下荷叶连绵,衡台兵败如山倒,这里却依旧维持着近乎奢侈的平静,仿佛所有变故都是一场遥远的风暴,吹不进这满池荷香。


    风自荷塘深处起,荷叶上的水珠滚了一圈,啪嗒落入池中,那股风沿着回廊扶摇而上,卷到戚容身边,吹得他衣袖微微一动。


    戚容走到白玉栏杆边,点开终端,投出一道淡蓝色光幕,光幕正中央赫然是陆明的脸。


    陆明在衡台两百多年,留下的数据浩如烟海,足够戚容炼化出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工智能,光幕里的陆明眉头紧锁,好像还在因为魂魄被拘着而不悦,


    戚容将投影转了个方向,让“陆明”面朝外,指了指楼下。


    “你看,都处理好了,比想象中省事。”他说。


    高阁下方,两三具尸体倒在荷塘边,血顺着石缝和台阶缓缓流淌,满目红烟弥漫,还有几具半浸在水里,衣袖漂浮,荷叶轻轻碰着他们惨白的手指。


    凝霜港一战后,戚容迅速召集其余八位典枢,八人正因战败而惶惶不可终日,听闻消息,纷纷到瑶光星赴约,殊不知这满院风荷,就是他们最后看到的景象。


    “陆明”张开嘴,艰难地说:“你把他们都杀了?”


    “别这么惊讶,”戚容倚靠栏杆,淡淡纠正道,“严格来说,你也是我杀的。”


    “陆明”不悦地闭紧嘴巴。


    戚容盯着他铁青的脸色,反而笑起来:“脾气比活着的时候更大。”


    “现在怎么办?”陆明声音低沉,“天枢没人维护,执序司散了,你把典枢院其余八个人全杀了,只剩你一个,浊清,你要做孤家寡人吗?”


    戚容倚栏远眺,清风徐来,大片莲叶簌簌翻动,他忽然来了兴致,抬掌一拍栏杆,一朵白荷自万顷碧叶间升起,花茎不断拉长变细,直直升到高阁栏杆旁,与戚容平视。


    戚容拨弄那枝探到近前的白荷,颤抖沿着手指传递到荷花上,柔嫩的花瓣也跟着阵阵发抖。


    他展开五指,在光幕面前摇了摇,对陆明闲话道:“你看,我在观星楼留下的伤是好不了了,容貌可以恢复,但神经损伤是最难治的。”


    陆明的眼神随着戚容的动作左右摇晃,气得咬紧牙关:“所以我才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戚容收起四指,食指对着陆明警告地一点:“你死了以后,确实比活着的时候吵。”


    “明明是你心虚!”


    戚容由衷地叹了口气:“我现在身体坏成这样,哪里也去不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在大荒的天枢没人维护,会继续退化,直至退回到最原始的状态,变得跟旧时代的电脑一样可笑,蟑螂一样的荒籍根本杀不干净,迟早爬满那片土地,核心坐标暴露只是时间问题,衡台能屹立至今全靠天枢,现在靠不住了。”


    陆明焦躁地甩了甩头,愈发咬牙切齿:“你既然什么都明白,那为什么还不跑?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也许还能活下来。”


    戚容不屑一顾:“隐姓埋名?我何时低调过?”


    他望向楼下,目光从那些横倒的尸体间一一扫过:“打个赌吧,即使天枢崩解,秩序不存,站在最高处的人,依然会是我。”


    “就凭你一个人?”


    “谁说我是一个人。”


    陆明正要追问,终端忽然震动起来,戚容看到有人来访的提示,面露喜色地在光幕边缘一点,将陆明静了音。


    “人已经到了。”


    戚容往楼下走去,陆明的嘴仍在一张一合,神情冷硬,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石温渡过石桥,停在高楼下,他肩上扛着的人一身深色,兜帽压得极低,单薄的身体随着步子微微起伏,上衣被蹭上去一截,露出一段雪白劲瘦的腰。


    风穿过荷塘,送来未散尽的腥气。


    石温看见石阶旁横着一具白衣尸体,血顺着台阶往水里淌,眉头都没动一下:“刚杀的吧?真够恶心的。”


    他抬脚把挡路的尸体踢开,那块死肉滚了半圈,“扑通”栽进荷塘,溅开一片水花,激起几圈淡红色涟漪。


    戚容信步跨过剩下的两具尸体:“少废话,让我先验货。”


    “你要的,活的。”石温走近几步,手臂一松,将肩上的人放下来。


    南舟昏迷不醒,脚尖刚碰到地面就往下滑,石温拎起他的后领,把他往前一送,戚容伸手接过,让南舟顺势倒进自己怀里,试了试他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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