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野令,就是那个……屠大荒的命令,死了人,死了很多很多人,我妈,我的族人,你也有份吗?你——”


    他倒在小床一角,神经质地四处摸,脸上泪痕还没干透,拼命找起防身的物件来,上官元顾不上那么多,过去一把按住。


    南舟发出一丝难受的抽噎,上官元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离开衡台很多年了,这事跟我没关系,你放心。”


    这几年外面闹得那么大,衡台清算戚争的公告铺天盖地,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上官元之前随便听了一耳朵,没太往心里去,戚争混账归混账,至少还算略通人性,干不出这种泯灭良心的事情来。


    她想着想着松开了手,南舟立刻钻回角落里,像只遍体鳞伤的小动物。


    然而上官元越想越不对:“谢无尤跟你承认,他签了?”


    南舟含泪点点头。


    上官元觉得莫名其妙:“我走了之后,后来的事不敢说都知道,但按我认识的戚争,不至于。”


    南舟盯着前方,瞳孔轻轻颤抖,那一瞬间,许多画面从脑海里涌出来,乱得分不出先后。如果真的不是谢无尤,他那天打定主意要和这个人同归于尽,把局面推向不可挽回,这些算什么?算无理取闹?


    这整整三年的地狱又算什么?


    南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


    “停停停——”上官元看他样子不对劲,连忙出言打断,“你现在身体不好,先别想这么多。”


    南舟满眼茫然,像被逼进了死胡同,前面是恨自己,后面是恨别人,往哪里走都不对。


    “我不知道。”他闭上眼,哑声说,“我不知道了。”


    南舟在角落里浑身苍白,气息奄奄,唯一一个能解释的人刚被扇了一耳光扫地出门,上官元思来想去,一拍大腿,心说管他这么多干什么,伸开手,摊在南舟面前。


    “你先过来。”


    南舟小心翼翼伸手,搭在上官元掌心,上官元托着他的手,安抚地掂了两下:“不管怎么说,他伤害了你,对不对?”


    南舟侧过脸,微微点着头,泪珠啪嗒啪嗒往下落。


    “那就对了,戚争就是这么个货色。”


    “什么意思?”


    “衡台的世家子弟,没有一个是正常的,包括我在内,”上官元点点自己的眉心,“我们都是培育舱产物,不需要父母,只要调好参数,过十个月自己就生产出来了,没有寻常意义上的家,什么感情都是狗屁。”


    南舟听着听着,往上官元面前挪了一点,还搭着她的手。


    “让戚争懂得爱人,本来就很荒谬,别再做傻事。”上官元道。


    南舟抬起湿漉漉的睫毛,轻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上官元把他的手掖进被子,目光沉着,盖棺定论:“清野令,不至于。你跟他,不合适。”


    第72章 我们分开


    2,769字08-14


    南舟挣扎着醒过来,使劲吸了口气,疼痛却比空气更快涌进身体,整个人痉挛起来,没抓住床沿,从床上翻下去,摔进满地晃动的水色。


    皮肉的疼痛有边界,现在混乱的神经反应让他根本分不清哪里疼,南舟咬咬牙,爬着去够角落里的拐杖,抓住拐杖慢慢坐起来,腰腹和腿上的伤同时被惊醒,纷纷从沉睡里抬头,一寸一寸向他索命。


    南舟一声没吭,扶着墙站起来,推开门,把自己从涩滞的小房间挪到外面。


    道观比他想象得更幽深,廊道七拐八绕的,转角隐在昏暗里,每条岔路都长得差不多,南舟撑着拐杖,随便拐过一个弯,走进透明栈桥里,外面黑水沉沉,偶有几点残灯。


    谢无尤在甬道另一端负手而立,听到哒哒的拐杖声转身,南舟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真倒霉,大半夜还能碰上。


    南舟面无表情地一眼瞪回去,下巴抬得更高,眼睛死也不往那边看,就当甬道里根本没这个人,拖着步子继续往前走。


    错身的一刹,谢无尤抵在身后的手伸过来,拢住南舟的腰。南舟差点歪进他怀里,脑子里嗡的一声,抬起拐杖重重戳开他,借着那一下力道把自己从他怀里撑出来。


    “松开!”


    谢无尤:“别再走了,你伤成这样撑不住。”


    南舟后背撞上透明甬道的墙壁,把拐杖竖在二人中间,画了条泾渭分明的线:“你差点杀了我,还有脸碰我?”


    “那不是我的本意。”


    谢无尤收回手,南舟用拐杖撑住自己,硬是挣扎着站稳。


    “不是你的本意?那刀是自己戳进来的?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还死得那么窝囊,谢无尤,你捅的时候,没看见是我吗?”


    “我以为那是仿生人。”


    “你继续编。”南舟短促地笑了声,一动不动地瞪着他。


    谢无尤耐着性子,从仿生人如何被造出来,说到三年布局,最后功败垂成。


    “做个假人,装上程序,让它表演一个死掉了,用这个去骗人...”南舟皱起眉头,不适地问,“你怎么能想出这种事?”


    “那是唯一能保你活下来的办法。”


    甬道外黑水深沉,远处残灯被水波一推,光影透过透明廊壁,勾勒出男人锋锐的轮廓。


    “好,做替身是为了救我,那洛浦原呢?”南舟话音艰涩,“那天之后,我很久都不敢想海棠花的味道,一闭眼就觉得满屋子都是热气,看什么都空荡荡的,人也变得空荡荡的。”


    谢无尤不动声色:“你到底想问什么?”


    南舟咬紧牙关:“我想问,那天是不是必须和你睡了,你才肯放沉沙号走?”


    谢无尤沉默以对,南舟把拐杖放到背后,慢慢逼近:“说话,不是很会算吗?不是每一步都有道理吗?”


    “是,我是想要你。”


    甬道外黑水无边无际,仿佛滔天涌动的贪欲。


    “我想你想了三年,见不到你,造了个像你的傀儡,每天听它说话,你会说的,不会说的,我都教它。”


    “闭嘴!”


    谢无尤轻笑一声:“傀儡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很好看,一具傀儡尚且如此,等我真的见到你了,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你再不闭嘴我就让别人过来听你说这些!”


    谢无尤满目厉色:“我本性卑劣,天下尽知!”


    南舟一时怔住了,却听他缓缓道:“为什么只有你,始终不肯信?”


    “好,好...你无耻。”南舟攥紧身后的拐杖,“那洛浦原那些人呢?他们就该死?”


    “洛浦原一战,只为取信于戚容,他不是蠢人,没那么好蒙混过关。”


    “你把洛浦原当成你的投名状。”


    “大获全胜,我才能在衡台站稳脚跟。”


    “人死了就是死了!”


    南舟失声吼了出来。


    谢无尤的声音顷刻盖过他:“我会记下他们,功成那一日,我为他们立碑立传,昭告天下。”


    南舟声嘶力竭吼回去:“人不是为了成为一座碑才活着的!”


    谢无尤看见的是成败胜负,可他记得的永远是死难者那一点剩下的骨灰,烧毁的一段残骸,戛然而止的一声叫喊。如果有一天谢无尤真的赢了,天下是他的了,他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吃人的衡台,建起一套新的规矩,再为了所谓更长远的前途,牺牲千千万万个他觉得可以牺牲的人。


    上官元的话又一次浮上心头。


    ——你们不合适。


    南舟叫得全身都没了力气,沉默良久,像终于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了过来,断裂的神经本来痛得乱七八糟,现在却只剩迟钝深沉的麻木。


    “我以前以为你只是骗我,现在才知道,你真的这样想事情。”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教过你,是你自己不肯学。”


    南舟抵上背后的玻璃,握着拐杖的手不住发抖,拐杖底端在地面磕得一声声响,眼前仿佛有人搅乱了满池星,谢无尤的脸也变得有些模糊,轮廓时远时近。


    最初他们真的开心过,像两个在风暴里撞到一起的人,抓住对方就以为还有未来,开开心心地接吻拥抱上床,后来就全乱了,坏事一件接一件,恨到想杀对方,也疼得不能放手。


    但他们根本就没有开始过,没人正式问过一句,我们到底要不要在一起?


    那至少应该有个像样的结束吧。


    南舟喘了口气,声音轻轻的:“我不是不喜欢你了,我就是不想再受伤了。”


    他无用功地揉着自己的大腿,想让自己好受一点,笑得难看:“身体疼,心也疼,尊严...就还剩一点点,我都这样了,下一次可能真的活不下来。”


    谢无尤:“你不该......”


    南舟“咚”一声丢开拐杖,拖起破破烂烂的身体,用尽力气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上他的脖子。


    谢无尤被撞得后退,抵上透明廊壁,水光在背后震动,一潭死水像突然活了过来,南舟腰腹剧痛,凭着一口气才挂在男人身上,手臂越勒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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