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这个人,嗓门很大,脾气也烂,我小时候天天想离她远点,觉得她什么都不懂。”
“后来是你告诉我的,原来她想让我被看见,她没那么烂,她还是,爱我的,对吧?”
南舟亲昵地蹭蹭他的额角,声音几乎散在两人的呼吸里。
“我以前不知道,谢谢你啊。”
他说完,释然地呼出一口气,动了动枪口,挪到谢无尤的心脏上。
顺着武器,另一个人的心跳模模糊糊传过来。
南舟一直在恨,恨大荒永远黑着天,恨回头时看见家园炸成一片白光,恨母亲惨死,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没留下。恨了那么多年,像被一场停不下来的风暴推着往前走,一直走到谢无尤身边,看着此生所有灾厄终于凝成一个人,有了能被处决的凡俗肉身。
他的一生还没展开就被痛苦铺满了,爱只有一点点,缀在满目憾恨里,那么漂亮耀眼,让他每次直视都想流泪。
南舟按住谢无尤的后颈,谢无尤低下头,两个人重新面对面抵在了一起。
他唇角擦过他的侧脸,像咬死猎物之前最后一次确认气味,谢无尤的脸在眼前闪过,染血的眉,苍白的唇,锋利英俊的轮廓,还有那双溺死一切痛苦的眼睛。
南舟停了停,恨不得把他拖回没有旁人的角落,像从前那样用身体包裹起来,确认他还属于他一个。
“我到现在都想和你接吻。”南舟惨然一笑,“谢无尤,我怎么这么贱啊?”
他们当然可以继续相爱,无非是越过满目疮痍的故乡,淌着无名之人的血海,踏遍亲族朋友的尸骨,一厢情愿闭目塞听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就有冤魂在背后大喊一声冤枉。
南舟压上扳机:“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死。”
他抬起眼,绿色的瞳孔在光下几乎透明,倒映自己此生最后一个归宿。
枪口从谢无尤心上慢慢移开,南舟把枪竖起来,冰冷的枪管擦过谢无尤的胸口和喉结,指向两人相贴的下颌。
“我爱你,我跟你一起。”
南舟闭上眼吻了他,唇齿缠绵之际,干枯的心脏仿佛裂开一道缝,无数只蝴蝶从里面飞出来,温柔地摇动翅膀,乘着他所剩无几的呼吸,拂过四起的尖叫,飞得很远很远,飞到谢无尤说过的月亮上去。
第57章 给你们将军接风洗尘
2,354字07-30
南舟紧紧贴在他唇上,睁开眼,看着爱人和自己走到尽头的一生。
“谢无尤。”
他唤道,扣在扳机上的食指落下——
谢无尤手腕一翻,扣住枪身,火力落空,砰一声打在天花板上,夺过枪,反手握住,重重击向南舟的枕骨。
随着沉闷一声,南舟眼里的冷光骤然散去,身体不受控往前,倒在谢无尤怀里。
他昏过去前的最后一点意识还在挣扎,手指抓了抓谢无尤的衣襟,又无力地松开。
老赵声音都变了:“南舟!”
谢无尤主动撤身,老赵从他手里抢下南舟,摸了摸颈侧的脉搏,确认还有呼吸,才慢慢地瘫倒在原地。
“你刚才不是认了吗?!”豁牙扯起嗓子大喊,“清野令是你签的!我们的家人朋友是你杀的!你都认了,认了还不肯死,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无尤却道:“我认了,不代表我任你们处置。”
“他想跑!”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众人拔枪的拔枪,堵门的堵门,眼神剜着面前可怖又不肯去死的仇敌。
豁牙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手抖着扣下扳机,枪响炸开,谢无尤侧身,激光擦过他左肩,烧出一个焦黑的洞,血浸透了衣衫。
谢无尤反手就朝门框开了一枪,刹那间只见火花迸溅,一块嵌入式控制屏被子弹击穿,惊得众人退开好几步,老赵扑到南舟身上,将他死死压进自己怀里。
硝烟还未散去,谢无尤在枪声的回音里冷声:“都退后。”
豁牙的手还举在半空,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扑过来夺枪,两人扭在一起,年轻人哭着骂:“你疯了?这么多人还在这儿!”
“我这是为你们出气!”
“那你能杀他吗?他现在打中的是墙,下一发打什么你知道吗?!”
老赵半跪在地上,托着南舟的后颈,谢无尤上前去,用余温尚存的枪管蹭着他的脸,这才耐下性子:“我不还手,因为南舟还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不能杀诸位。”
老赵半抱着南舟,手臂抖个不停:“谢无尤,你何苦呢?有什么不能好好说,非得弄成这样,你才满意吗?”
枪管从苍白的脸颊滑向唇线,谢无尤看得有些痴了,语气也温柔起来:“不验到这一步,他不会放我离开。”
老赵的怒意和寒意一起往上涌,苦笑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发抖的吸气声:“你把他弄成这样,然后说你要走。”
“自然。”
谢无尤收起枪,转身退开,老赵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瞎了眼。
他凭什么对一个来历不明的病秧子处处客气?凭什么当他是自己人,能帮的都帮,能瞒的都瞒下,一把老骨头被使唤来使唤去,又被枪指着差点没能得个善终,不就是因为那孩子喜欢吗?
结果谢无尤就拿这些烂污手段对付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宁愿他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他,封建社会那是几万年前的事情了,人类都搬到外星了,怎么这儿还有个独断专行的皇帝陛下啊?
谢无尤满口血腥气,疲倦地按了按额角,实在支撑不住,转过身,径直坐在山渡的椅子上。
“那是我们大哥坐的!”豁牙气得声音都劈了。
谢无尤一哂:“我坐过比这更不该坐的位置。”
满屋子人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谢无尤视若无睹,他的苦也好乐也罢,都尽数献给了一个人,只要南舟还没醒过来,其他人的愤怒再滚烫,也在他身上留不下什么痕迹。
“诸位先听我一言,我今天耐心不多。”谢无尤等人群静了静,道,“我身上有衡台的芯片,他们随时可以定位,今日我死在这里,自然皆大欢喜,但等衡台找来,未必会轻易放过你们,也不是说我有多金贵,只是衡台并非什么讲仁义的地方,你们看我就可见一二。”
“你吓唬谁?”豁牙梗着脖子说,“我们躲了这么多年,还怕它一个定位?”
谢无尤懒得废话:“正好机库那台无名是我带来的,我开走,衡台的火力也会跟我走,何乐而不为。”
豁牙不服:“你杀了那么多人,还想就这么跑了?”
谢无尤烦躁地闭了闭眼:“所以我说,我不是不能杀诸位。”
众人怒火仍在,却像被釜底抽薪了一般烧不起来了。
“要么让我走,要么把我留在这里,等衡台替诸位决定。”
话音落下,谢无尤等了片刻,见没人有异议,极轻地一点头,撑着扶手站起身。人群不情不愿地分开让路,有人横到他身前,故意撞上受伤的肩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衣料往下洇。
撞他的人咬紧牙,擎等着他发作,谢无尤却一路往外走,把枪别回腰上,道:“对外我只是谢无尤,一个胆大包天,盗用了戚争容貌的流寇,谁把另一个说法传出去,沉沙号会比我死得更快。”
走到门口时,谢无尤回身道:“赵叔,他醒了之后,告诉他——”
“我不传话。”老赵打断他,语气凉凉的,“一个糟老头子,担不起你的话。”
老赵说完才抬头,门口已经空了,一行血迹断断续续落在地上,如同崩散的红线。
谢无尤回到无名上,等舱门合拢,栽进主控座里,想如往常般放开意识,唤醒机甲,然而刚才撕心裂肺了一遭,无名硬是认不出这条千疮百孔的灵魂,沉在黑暗里,迟迟不肯回应。
中控台边缘,一丝白光闪过,缝隙里卡着一只银线折的小船。
谢无尤暂时放弃和机甲较劲,伸手将小船拿过来,当时他把它折得歪歪扭扭,最后还是南舟帮忙折好的,这才几天不见,船头又不安分地翘了回去,合拢掌心时,歪斜的部分隐隐硌着皮肤,如同那个人又用满身棱角刺了他一下。
谢无尤把小船收进衣袋,七零八落的心神就像找到锚点,一点点聚拢起来,顿时,无名苏醒,四周光华大作。
衡台落了雪。九天星域本来没有正常的天候,降雪只为清理机甲升空留下的浮尘。
雪覆在金色灯火上,千花百草应景地凋零,衡台四处肃杀而明净。戚容到落地窗边,才刚刚伸手,面前的纳米玻璃淡去一块,冷风卷着雪片落在他指尖。
“不知道无尤能不能赶上这场雪。”戚容捻了捻指尖,雪片化作一滴冷水。
他身后,星图无声展开,辽阔的航道被切成无数银线,九天星域居于最高层,一枚红点正慢慢向上攀升。
纳米玻璃重新生长出来,将风雪隔绝在外,陆明上前,将一件玄黑大氅披在戚容肩头,规矩地退后两步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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