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真的可以一边欺骗一边动心吗?
难道那些拥抱和亲吻也是骗局的一部分吗?
那他挡在自己前面的时候呢,也是演的吗?
南舟揪着衣服的手越来越紧,恨不得在胸前开一个洞,木然地说:“我的蝴蝶都死了,在心里,出不来。”
山渡终于动了,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终端,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递到南舟面前。
“看这个。”
南舟抬眼,小心翼翼去看。
那是张全家福,年轻的山渡站在中间,一个卷发女人依偎在他身旁,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另一个大点的扒着他腿抬头看,只剩半张笑起来的侧脸。
南舟盯着那张照片,屏幕光映出脸颊的一道道泪痕。
“她是我的蝴蝶。”山渡无力地笑了笑,“不在了,你知道的,那些年大荒的天一亮就会死人,我家只有我逃出来,弄了艘破船,收留了很多人。”
终端还亮着,南舟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女人的卷发。
“你缩在这儿,蝴蝶也不会突然活过来。”
南舟指尖猛地一颤,慢慢收回去攥成拳头。山渡看着那张全家福追忆,让自己也停了片刻,才低声道:“但我们都在等你。”
“我知道。”
“科尔赫人是没有根的叶子。”山渡换回科尔赫语,慢慢说出那句他们从小听到大的话。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抱成一团才不会被风吹走。”
南舟收紧拳头,指尖在掌心里掐出一排红印。
“又有一批人来投奔沉沙号,问接下来怎么办,衡台多半会继续追杀,船上开得动机甲的就那么几个。”山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这个时候要是再各干各的,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南舟松开手,撑着床沿,慢慢动了一下。
在这里一个人坐了三天,现在腿麻得像别人的,南舟刚一站起来,膝弯狠狠一软,山渡想伸手,被他推开。
医疗舱的门紧闭着,好像只要留在这里,时间就还卡在那一刻,谢无尤只是刚走,门外每亮一次蓝线,都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他回来。
南舟自己扶着医疗床,一点点站直,外套还搭在肩上,他扯了扯,把它披好,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脚步还有点虚,像踩在棉花里,南舟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床还是空的,干净又刺眼,最初的最初,谢无尤就是躺在那儿,对他撒了第一个谎。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谎。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载浮载沉,答案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情绪里越众而出,清楚得让他想把自己掐死——
没被骗得那么惨,可能就舍不得了。
一股铺天盖地的羞耻袭来,几乎把他淹没,南舟咬着牙往前走,山渡只当他还在和自己较劲,在他背后道:
“你可以恨他,也可以慢慢想明白,但不是现在,现在没有时间了。”
山渡走到门边解锁,门缝间亮起一线蓝光,像灰暗的世界重新撕开一道口子。
南舟站在光里,用袖口擦擦未干的泪痕。
“我知道,我们没时间。”
他等着最后一滴眼泪自己落下:
“那不哭了,哭也算时间。”
南舟吸了一口气,把死掉的蝴蝶推回胸腔深处,抬起头,走向亮着灯的长廊。
第34章 做不成什么死去的白月光
3,618字07-07
三个月后,不知名舰船行驶在太空中,四海星域不远了。
像沉沙号那样倡导人文关怀的偷渡船十中无一,来路不明如谢无尤也能捞到个房间住,其他地方的蛇头没那么慈眉善目,为了多挣钱,都恨不得把星舰改成牲口棚。
走道窄得只剩一线,路人靴底踩过积水,发出黏腻的一声响,几滴水珠溅到金属隔板上,揉碎本就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隐隐发青,一副如假包换的病人模样。谢无尤坐在星舰接缝处,盯着隔板看了一会儿,下颌慢慢绷紧,不耐烦地移开目光。
他竖起衣领,遮住后颈伤口,那里没怎么疼过,七成神经通路都断了,僵硬得像块死肉,无时无刻提醒主人这具身体坏到了什么地步。谢无尤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选个风水宝地,清清静静地等死;要么植入芯片重构神经链接,换得三五年不病不残的余命,再选个风水宝地,痛苦万分地等死。
船身经过一片乱流,所有人跟着一晃,有孩子惊得哭起来,被大人捂住嘴,谢无尤胸口发疼,热血涌上喉头,他烦躁地咽回去,在满目混乱中纹丝不动。
这艘船太老了,稍有一点外部受力都藏不住,谢无尤辨认出,这阵扰动是正在迁移的剪切流,被引力场牵着到处跑,今天还在四海星域作乱,明天可能就会去别的地方。
乱流也会经过无数光年外的沉沙号吗?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谢无尤不禁想,要是现在一死了之,说不定那个人看在他曾经有用的份上,还肯为他哭上两声。
可是衡台不会就此收手,南舟到绝境时最不会低头,老天若真有眼,也不会让他痛快,谢无尤大概率做不成什么死去的白月光,只能无耻地当颗粘米粒,活着把自己捅出来的窟窿一个一个补上。
乱流过去后,船里又吵闹起来,原本各说各话,不知谁提了一句“近来不太平”,周围几个人立刻接上了话头,几个走私客坐在一处,像模像样地指点江山。
“可不是嘛,沉沙号出名了。”一个嗓门粗哑的胖子咂了咂嘴,摸着腰间的枪侃侃而谈,“满船的荒籍,胆子一个比一个大。”
“硬是跟衡台干了一仗的那个,是不是叫南舟?你别说,英雄出少年,等再过几年,说不定真能成个人物。”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少年是少年,英雄不英雄另说啊,哪还有再过几年,出头出得快,死得更快。”
另一个长相斯文的男人幽幽叹道:“也是,自古以来和天道相抗的,哪个能有好下场?”
那胖子听得直撮牙花:“最近去投奔他的还不少,也没办法,大荒的天马上亮了,也不知道天亮以后要炸哪一片,不逃命难不成在家等死?喂,赌一把?我赌这回炸永宁象限。”
其他人摸摸口袋,兴趣和钱包一样寡淡,胖子自讨了个没趣,眼珠子一转,瞥到角落里一个抱小孩的绿眼睛女人,挺着肚子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说:
“那儿有个荒籍!你来说,这回大荒哪片挨炸?”
女人缩在最靠里的阴影里,正给怀里的孩子喂水,听见这话,惶惶然摇头,把孩子搂紧了些。
胖子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咧嘴笑了下:“装什么死呢?问你话呢,你不荒籍吗?这些不都门儿清?”
女人无助地低下头,嘴唇贴在孩子脸上,脑后黑卷发滑开,露出一截苍白发灰的脖颈。
旁边有几个人跟着哄笑两声,胖子只当给他鼓劲了,慢吞吞走过去,鞋子拖出一道污迹:“大荒出来的,跟我说不知道?”
他俯下身,故意盯着女人上上下下地看:“你们这种人,不就该早点死在大荒?跑出来做什么,脏了这艘船。”
谢无尤坐在原处,眼皮都没抬,扯下一颗衬衫扣子,在指间转着把玩。
女人一个劲往后缩,胖子嘿嘿笑出声,捏住她下巴乱摸。
水壶啪嗒落地,女人护着孩子腾不出手,眼底噙泪,慌张地向四周求助:
“你们帮帮我,别让他碰我,别碰......”
谢无尤掷出衣扣,胖子哎哟一声,疼得松了手。
扣子咕噜噜滚到胖子鞋尖前面,他捂着手,目光找到谢无尤,刚要破口大骂,定睛一看,忽然转怒为喜,大笑起来。
谢无尤盯着自己空空的指间,温声问:“笑什么?”
有人顺着看过来,也跟着笑,那斯文男人插嘴道:“你这张脸做的挺像,我没记错的话,正主都死透了吧?”
“是像,是像。”
胖子踉踉跄跄凑过去几步,眼珠转来转去,压低声音说:
“说不定人家靠这张脸讨生活呢。”
谢无尤神情淡淡地抬眼。胖子被他看得一顿,手摸上挂在腰间的枪,心说没什么可怵的,挺了挺肚子:“怎么?老子说错了?”
他今天本来就烦。谢无尤轻叹一声,站了起来,旁人才发觉这男人高大精壮,不约而同收了声,只有胖子还回头冲同伴一乐:“哟,还真是不怕死——”
话没说完,谢无尤到了他面前,扣住胖子手腕,往下一压,胖子被带倒,哎哟哟叫着,肩膀往下塌,谢无尤手肘顺势一送,力气透过层层肥油直击肋骨,男人半边身子一麻,两手被反拧过去,枪到了谢无尤手里。
刚摸到枪柄,谢无尤就冷声道:“息壤11型,比你这条命值钱。”
胖子痛得扭来扭曲:“你他妈!”
枪口抵上他后颈,谢无尤轻轻一拨,枪管发出嗡鸣,电流灌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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