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尤还是闭着眼,南舟不停发着抖,消毒钳不小心按到完好的皮肤,留下一块水蓝色印记。
机械臂死得不能再死,卡在原地不动弹,老赵暗叹一声,祭出古法缝合的手艺,先拿冲洗液把裂口里的血沫和碎屑冲开,又抹了一层薄薄的接口修复凝胶,重新看了眼伤口,骂道:“一个个都不要命。”
他从托盘里拈起持针器和组织镊,换上可吸收线:“南舟,你按住他。”
南舟压住谢无尤的肩膀,灼热不祥的体温慢慢穿过掌心,谢无尤没料到他还会碰自己,抬眼看去,透过雪白刺目的灯光,那双绿瞳的残影在视野里摇曳。
第一针落下,伤口附近那片皮肉猛一跳动,谢无尤闷哼出声,被南舟眼疾手快地用力按住。
他偏开头,逼自己不再看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吐出两个字:“别动。”
谢无尤缓过一口气来,轻声:“抱歉。”
说罢,两人同时移开目光,都不看彼此,老赵也懒得自讨没趣,缝好伤口,收紧线,一剪子绞断,把血迹斑斑的纱布和手套一起丢进回收口,做完这些事,转身一看,南舟还发狠似地按着谢无尤,不禁摇摇头,心说这又是闹哪出,嘱咐了两句后续事宜就脚底抹油溜了。
老赵走后,南舟脸色一点都没缓,看着谢无尤颈后那片伤,想起最开始把他捡回来那阵,谢无尤昏迷着躺在这里,呼吸都断断续续,自己也是这么站在边上,给老赵打下手,盯着满屏幕跳来跳去的生命曲线,生怕哪一下忽然就平了。
现在什么都没变,只有躺着的这个人变了。
半晌,寂静里响起谢无尤的声音:
“抱歉。”
南舟气得想笑,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笑不出来,声音干涩地问:“你除了这个,还会说别的吗?”
谢无尤闭了闭眼:“别的你大概也不会想听。”
南舟憋了半天的邪火被这一句话挑起来,也不管有伤没伤的了,一把放开谢无尤:
“好……你客气!你高尚,你最高尚!”
南舟慢慢后退两步,嘴唇颤了颤:“骑我身上的时候不是挺下流吗?”
监测屏上的心跳突然飙高,绿色波纹映在谢无尤苍白的颈侧,南舟像被钉在了床边,进退维谷,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尾和耳根烧得通红。
谢无尤挣扎着起身,面对南舟,垂下眼:“是我的错,我没控制住。”
“你跟个牲口一样你自己知不知道?”南舟用力咬了咬嘴唇,一句比一句不堪入耳,“是啊,你开心舒服就行,我的死活有什么要紧的,对吧?谢无尤,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觉得我挺好骗的?”
谢无尤听得不忍:“没有,你别作贱自己。”
“没有?”南舟猛地往前逼了一步,粗喘着笑了两声,“没有你骗我骗成这样?没有你顶着个假名字,在我眼皮子底下装得跟真的一样?哦,还有脸,我都忘了,怪不得别人的你都不满意,怪不得看见戚争就选了,这叫什么?物归原主对不对?我现在才知道啊谢无尤!”
他说到这里,不禁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喉咙里狠狠擦过去。
“是我蠢。”南舟声音低下去,一字一顿,眼睛红得发亮,“你每次看着我,是不是都在想我怎么这么蠢?”
“南舟。”
“闭嘴!”
他硬生生把颤抖的声音咽下去,抬手指着谢无尤,手臂上青筋全绷了出来:“你还有脸叫我?”
眼前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从机甲残骸里把人拖出来时满手的鲜血,半夜隔着一堵墙壁,听见谢无尤咳嗽就心绪不宁,三垣港里这个人开枪轰碎了无人机,广播里从容地喊他“上来”。
蓬莱灯影间的眉眼,旧五号里低低落下来的吻,无数次的拥抱和牵手,无数句不知真假的情话。
南舟还以为,他真会有个家的。
“我怕你死。”南舟声音越来越哑,每说一个字全身就狠狠一颤,“连你疼了我都怕,怕你身体不好,就没办法和我过一辈子了。”
说着说着,他唇角扯起一个难看的弧度。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南舟撞上病床,床不堪重负地一晃,监测屏幕发出警报,谢无尤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固定贴,针管里药液骤然往下掉了两大颗。
下一秒,南舟抓住他手腕,撕开固定贴,扒掉输液针扔到脚下。
刹那间,几颗血珠飞溅而出,落到青色血管上,谢无尤始终一动不动,南舟发了狠,把他脖子上的监测贴一并扯掉,导线拖着从床边垂落,监测屏不出声了,刹那间转为黑暗。
南舟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件外套,谢无尤接住,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淌,源源不断地渗进布料。
“沉沙号不留你。”
“我明白。”
南舟紧咬嘴唇,偏过头痛苦地皱起眉,急促地吸了好几口气,才沙哑地说道:
“现在就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玉山枕头
谢哥第一次被老婆拔管,值得纪念
第33章 我的蝴蝶都死了
2,358字07-06
谢无尤走后,床沿还沾着几点干涸血迹,南舟蜷缩在床脚,嘴唇紧紧抵着袖口,甜腥味顺着鼻尖,若有若无往里飘。
口袋里的终端负隅顽抗般死死一震,发出能量耗尽的提示音,屏幕熄灭,南舟摸了摸冰凉的金属块,缩回手,指腹无意识地搓着手背那一小块皮肤。
皮肤上凝着几点血珠,他拔掉谢无尤输液管的时候,血溅到上面,热得发烫,后来就慢慢凉了,过了三天三夜,凝结成红褐色,慢慢被他搓掉剥落。
南舟宁可谢无尤跟他吵,跟他解释,或者哪怕像以前那样,慢条斯理说几句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也好。
可谢无尤走了。
隔离门外时不时有人经过,感应到动静,门缝灵动地亮起一道蓝线,又百无聊赖地熄灭。
南舟把头埋进膝盖,只留一双红肿的绿眼睛在外面,每次那道门亮起,都让他生出个很没出息的错觉,是谢无尤又回来了。
外面的人来来回回,舱门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不是那个人。
隔离门又亮了亮,光线落在南舟交缠的睫毛上。
山渡进来,用权限落锁,隔离门合拢,蓝线沿着边框走了一圈,保持在常亮状态,医疗舱成了个封住的盒子。
他蹲下来,拧开一袋营养液送到南舟嘴边,南舟轻轻拧起眉头,抽出一只手对他摆了摆。
“大家都在问,谢先生去哪了。”
南舟摇动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无意识地一抽。
“你打算让我怎么说?”
过了很久,南舟放下酸软的胳膊,轻轻吸了口气。
他还是低着头,额前卷发垂下来,半遮着眼睛,用科尔赫语轻轻说:
“不是谢无尤,骗我的,名字,也骗我的。”
山渡脸上隐隐闪过一丝痛色。
南舟闭了闭眼,从上到下比划出谢无尤的脸型,最后双手掌心对掌心停下,像在托着这张脸的脸颊。
“脸,他选了自己的,我,给他装回去的。”
“自己的…什么意思?”山渡神色一紧。
“他,戚争。”
几滴泪先后滑出眼眶,南舟怔怔地换回通用语,一字一顿说:“他是衡台的戚争。”
山渡也愣了愣,但回想起谢无尤过往种种,恍然大悟地冷笑一声:“怪不得。”
“我知道他厉害,但万一他就是天生比较聪明呢?万一是我想得太多呢?万一……”
南舟眼睛又是一红,他手忙脚乱地擦掉眼泪,低着头问自己:“我怎么真的相信了啊。”
“信了不丢人。”山渡上前两步,蹲在南舟身边,“戚争是衡台的将军,据我所知,那些人活得很长,他看上去年轻,也许都已经几百岁了,这样一个人想骗你,你怎么看得出来。”
南舟见他靠近,连忙把流泪的眼睛藏进手臂。
山渡继续说道,“戚争不能留在沉沙号,衡台已经追到这里来了,不赶他走,全船人都会死,你没有做错。”
他把身上外套脱下来,往南舟肩上一搭,南舟却变本加厉地发起抖来。
半晌,他慢慢揪住心口的那块布料,用科尔赫语问:“那为什么我疼?”
山渡沉默以对。
南舟睁着通红的双眼,眼泪一直往下流,他咳嗽了两声,轻轻说:“你看,其实不难猜的,他对三垣港那么熟,对嘛,三垣港和衡台那么像,衡台就是他的家……后来去蓬莱也是,他告诉我临江台没有监控,因为避讳协议,这四个字…这四个字让我来写我都要想好久,还有开机甲,还有战术,还有——”
南舟自嘲地笑了声,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到手背上。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谢无尤要为科尔赫人说话,为什么花了那么大力气做分流链接,为什么一次次快死了还在往前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