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尤听完笑笑,对着终端干活,顺便分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南舟的头发。
南舟顶着被揉乱的头发,越看越觉得谢无尤这人做事有股奇怪的利落,在三垣港也好,蓬莱洲也好,都从容得像回到家里一样。
等密钥全部存好,谢无尤转手点进另一页,系统跳到宴饮仓储,下面细分得比南舟想的还要离谱,所有物品全都带编号。
谢无尤勾选完一批标准化补给盒,光标顺势移到酒水那一栏,指尖停了停,偏头问:“会喝吗?”
南舟还记得小时候,他妈喝醉了,把合成酒精当水往他嘴里灌,不甘示弱地撞了下谢无尤肩膀:“你看不起谁?”
谢无尤会心一笑,勾了那几箱酒水,和物资一起调拨到旧五号上,做完这些,才把终端从底座上拔下来,礼器上的光随之黯淡。
正事一办完,南舟那点被分走的注意力也跟着收回来,重新落到法像上,越看越不爽,抬下巴冲那边一点:
“你看他这副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年轻时候多了不起,衣服要翻,袖子要飞,回个头都回得这么讲究。”
“的确。”
谢无尤一肯定,南舟挑刺挑得愈发理直气壮:“明明长得跟你差不多,怎么他就这么欠揍。”
谢无尤这一路带他进来,给他开路,给沉沙号带东西,又体贴又能打。南舟嘴快,顺着那股说不清的别扭就说了出来:“还是你顺眼。”
远处那尊法像神色飞扬,像有一阵风也被永远封在了那一刻。
谢无尤眸光轻轻一动,把终端重新接回底座,问:“想拆?”
南舟只想过个嘴瘾,听他这么说,下意识看了眼四周:“别乱来,万一……”
“不会。”
说话间,谢无尤已经调出了维护列表,点进法像维护那一栏。
实体法像作为临江台主要陈设,本来就带自检程序,老化的部分都会被回收,送进下面的清洁轨道,谢无尤改掉自检阈值,又给轨道补了一条提前启动的指令。
南舟托着下巴,看得目不转睛:“你到底是修东西的还是拆东西的?”
谢无尤按下最后一个确认框:
“都会一点。”
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
那尊法像仍旧立在远处,少年眉目温润,衣袂翻飞,南舟怀疑谢无尤在逗自己,刚想问,就见法像抬起的那只手腕处,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裂痕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像先劈在谢无尤心口。高台冷光之下,少年戚争意气风发,那时他觉得人力虽微,仍可扶大厦将倾,凡人微如尘芥,不也把<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宇宙驯服成了脚下疆界吗?
裂纹爬上去的刹那,谢无尤面对那座塑像,只想问衡台,为什么?
既教我识山河险要、星轨来去,为何又困我于高台案牍之间,心向沙场而不能往;
裂纹如同初春稻禾,破土而出。
既许我统千军万马、决生死进退,为何又疑我防我,令我身许社稷而不得善终;
南舟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纹路不断蔓延,爬上脸颊,本该供百代瞻仰的面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既以兵戈砺我锋芒,扶我万丈凌云之志,为何到头来,要寸寸折尽我一身傲骨?
碎裂声轻得如同叹息,法像崩解,碎片来不及落地,就被清洁轨道吞了进去,仿佛碰不到地面就消融的雪,最后连那张脸也裂成数块,在落下前被冷光一照,彻底没进黑暗。
到底为什么?
谢无尤切断终端,玉环失去光彩,戚容的投影也不见了,所有碍着南舟眼睛的东西,仿佛都没存在过。
南舟缓缓收起目光,盯着谢无尤看了半天,才开口:“我就说说的,以为你最多弄点小故障…还真拆啊?”
“你说的是拆,那就拆了,有什么不对。”
谢无尤转身就走,南舟一愣,觉得确实没什么不对,回看空荡荡的临江台,在心里给自己放了朵小烟花,开开心心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折返,等回到泊位上,旧五号已经接收了调拨过来的物资,几只标准箱整整齐齐码在舱内。
南舟跳上去,半蹲着翻了翻:“你动作够快啊。”
谢无尤故意落后半步,手扶在舱门边,只“嗯”了一声,低头把咳嗽闷在掌心。
刚才忙了那么久,他在蓬莱洲时还不觉得什么,一松下来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南舟麻利拆开装酒的箱子,拎出一瓶看标签,吹了声口哨:“这帮人还真会享受。”
谢无尤迟迟没进去,借舱门挡住自己,压抑着咳了一声:“你喜欢可以先打开尝尝。”
旧五号本来就不是给两个人开的,南舟把酒先拆了,剩下的箱子都往后挪,给驾驶座腾地方,又抱起那几瓶酒,随便开了个底层的储物格,一股脑往里塞——
“谢无尤。”
“怎么了?”
南舟没有探头出来,声音隔着半开的舱门,听不出心情: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第24章 盖了个余怒未消的章
3,261字06-27
哪里有破绽?
极短的一瞬间,谢无尤想起许多画面——守卫森严的长廊,陈设在临江台的玉璧,自己拆掉神像时南舟偏过来的眼神,甚至是更早些时候,南舟一次次带着笑问,“你到底还会多少”。
哪里都是破绽。
所有裂缝在这一刻张开口,汇成一道不见底的深渊。
如果南舟问,“你到底是谁”,真要回答“我是戚争”不成吗?
“愣着干什么,滚上来。”
南舟在旧五号里冷冷道,伸出一条胳膊给他借力。
谢无尤握着他手上去,刚踩到机甲的地板,南舟就抽回手,再也没多看他一眼。
电光火石之间,谢无尤来不及感伤,已经有了决断,能瞒住就先瞒住,实在不行再承认,至少把神经分流链接保住,哄着他继续用。
他想着想着,指尖先凉了,手还搭在门边,后背僵得如同一块铁板,渗出阵阵冷汗。
南舟反手把一件短外套甩在中控台上,袖口被血浸透,布料硬邦邦的,颜色沉得发黑。
谢无尤看清了是血衣,仍然什么都没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平息的疼痛又涌上来,他也是血肉之躯,却荒唐地希望痛得再重些,他太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卑劣至此,这是他该受的。
“这什么?”
谢无尤闭了闭眼,道:“血衣。”
“我没瞎。”南舟继续问,“你什么时候吐的血?”
谢无尤沉默不语。
南舟突兀笑了一声:“出发前对吧?你修旧五号的时候把自己弄成这样?”
“对。”
南舟顿时不笑了,面如寒霜地继续等他开口。
“只是后遗症发作。”谢无尤尽全力轻描淡写,“已经没事了,不影响回去。”
南舟小臂抵上中控台,闻言狠狠抓了抓头发,盯着血衣一动不动:“你管吐成这样叫没事了?你是不是还想跟我说,反正死不了,所以不用告诉我?”
他一抬手,不让谢无尤辩解,越说越快:“你出发前就吐了血,还带我跑这么远,又是跃迁又是进蓬莱洲,告诉我什么你神经只剩三成不会疼,把分流都挪到自己身上,回来路上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我不发现这件外套你就继续装。”
南舟的语速越来越慢,最后撑不住,小臂慢慢从中控台上滑下去,绿眼睛里水光闪了闪:“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谢无尤不敢看他,一时说不出别的,只能捡最无力的那句:“真的不影响返航。”
南舟彻底不想再听了,拎起血衣丢开,脱手前狠狠往下一掼。
“行,返航。”
南舟绑好安全带,接管中控,各类数值还没显示完全,他就拍下点火键,一脚将旧五号踹上中天,推进压到底,机甲却忽然一顿,速度怎么都提不上来。
南舟皱眉,又往前推了一档。
机身响应迟钝得近乎笨拙,他这才扫了眼中控,谢无尤做的那套维护假系统还明晃晃挂着。
南舟脸色更冷,指节一把扣紧了推进器,恨不得当场把这台破机甲连同某个人一起拆了。
谢无尤刚想上前解锁,被南舟一把挡开。
“跟我说,我来。”
谢无尤:“左二级菜单,底层协议先退了。”
南舟照做,界面顿时弹出密密麻麻的窗口,眉头皱的更深,谢无尤想上前,被一眼瞪回去,识趣地微微抬手,做了个“你请”的手势。
南舟手上不停,动作快得带火,嘴里冷飕飕补了一句,“你是真会装。”
谢无尤一时无言,片刻才道:“我的错。”
南舟没理他,拖开权限锁,系统恢复正常,把卡住的推进压到底,旧五号挣脱束缚,在莲灯群里左右躲闪,从灯盏间一线穿了出去。
旧五号脱出蓬莱洲区域,谢无尤把刚存下的航道密钥发到南舟终端上,终端“滴”了一声,南舟点开看,眼底的冷色没散掉半分,板着脸输入其中一条,转头跳上正规航道,不断抬升,冲向跃迁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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