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诱惑实在太大,大到足以叫人铤而走险。
可他心底也存着几分警醒。
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好事?天上掉馅饼砸到他头上吗?
沈易指尖摩挲着书册,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
他翻开那本《蛊虫摘要》,随手挑了几页,抄录下几味培育低阶蛊虫的方子,叫来心腹侍从:“照这个方子去培育。”
侍从领命而去,不过半月,便来回禀,说蛊虫培育顺利,与文中记载分毫不差。
沈易心中大定,再无顾忌,取出另外一本《九天玄凰经》。
后续几日,他按照《九天玄凰经》行功运气。只运转一个小周天,便觉丹府之内灵力翻涌,充盈饱满,修炼进境竟比往日快了百倍不止。
当即下令,闭关修炼,不见外客。
“这几日,他还来扰你吗?”
廊下,沈砚舟看着院中新抽芽的兰草,淡淡开口。
林瑾瑜住进幽兰居,不喜旁人打搅,便接管了照料花草树木的差计,一应打理得井井有条。
“没有了。多谢师姐。”林瑾瑜拿着花浇,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季明煜一直昏睡不醒,即便找来苏河切脉问诊,也只说魂魄有碍,肉身无恙,何时能醒,全看机缘。
前些日子,沈易日日都要来看一趟。
即便他不来,林瑾瑜相信也有耳目告知他季明煜的情况,可沈易仍旧不放心。
林瑾瑜比他更不放心,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季明煜被沈易害死,每天寸步不离待在小院里。
和沈易打交道,林瑾瑜十分不好受,生怕说错了什么。
后来跟沈砚舟诉了苦,沈砚舟告诉他,让她再忍几日。
没想到沈砚舟真能解决。
不过短短数日,沈易竟真的闭门不出,再没有来过。
沈砚舟抬眼,望向沈易书房的方向。
那处院落紧闭着门,值守的侍从比往日多了一倍,戒备森严。
她眸底掠过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似冷,似嘲,又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沉郁。
林瑾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可她不像沈砚舟一样对沈易居处描摹于心,自然无法隔着重重院墙看得分明,是以只转了下头,便收回目光。
春深将尽,银杏叶已铺得满枝都是,绿意沉了下来。
而这股蓬勃生长的势头,远不止于这一方小院。
沈府近来翻修扩建,连绵延半条街的院墙都重新漆过,黑瓦朱墙,檐角刻印着沈氏鎏金族徽,日光下亮得晃眼。墙外官道上,载着灵石与奇珍的车队络绎不绝,都是周边附庸世家送来的供奉;城门处新设了沈家的关卡,玄甲修士持剑而立,往来修士无论正邪,见了沈氏令牌都得侧身避让。
这些时日,沈家吞了段家的领地尚不算完,势力还在不断向外蚕食扩张,锋芒之盛,偌大修真界内,无人能挡。
沈易活了半辈子,从未有过这般春风得意的时刻。
功法进境一日千里,家族势力如日中天,如今提起沈家,谁不避让三分?
沈易行事日渐强硬跋扈,逐渐显露出咄咄逼人的姿态。
“以往供奉段家只要三成收成,沈世伯一张口就要四成,这不是要我们底下平民百姓的命吗?”袁家家主苦着脸,想拍案而起,却又没有底气,只能苦苦恳求。
沈易端坐在上首,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座椅扶手:“所以说,袁家不若并入沈家,日后一切荣辱与共。”
“不成!” 袁家家主袁卯连忙摆手,脸色都白了,“祖宗传下的姓氏,怎能更改?万万不可!”
“既然如此。” 沈易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那就别怪沈某,不顾往日情面了。”
沈易扬手,正欲起身,众人忽听得一声尖细的 “咕咕哒”,像下了蛋的老母鸡,突兀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
满座皆是一愣,人人面面相觑,都当是自己听岔了。
四下里死寂片刻,又一声 “咕咕哒” 清清楚楚地飘了出来,还带着点打鸣似的尾音。
“什么声音?”
众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众人循声望去,登时将目光都放在高高站着的沈易脸上。
沈易以手掩唇,似才搞清那古怪的声音来自自己喉咙,面色铁青,不等他想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身子猛地一僵,双臂竟不受控制地挥舞起来,身子左右摇晃,脖颈还一伸一缩,活脱脱一副扑腾着要展翅的模样。
一众侍卫看呆了,愣了半晌才慌慌张张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架着他,狼狈不堪地撤离了谈判的厅堂。
一回沈府,族中几位长老便觉出了事态严重,当机立断将沈易软禁在了静室,对外只称家主闭关修炼,一应事务暂由长老代管。
苏河看完沈易的情况,一脸严肃走到幽兰居。
他一进屋便反手带好房门,脚步匆匆走到季明煜床前,刚对上林瑾瑜疑惑的目光,就再也憋不住,捂着肚子弯下腰,笑得肩膀直抖。
“怎么了?” 林瑾瑜被他笑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出声问道。
苏河抹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苍天有眼,真是恶人自有天收,真是报应啊!”
“沈易走火入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确定要走吗?留在沈家, 季明煜会得到更好的照顾。”
沈砚舟立在朱红府门前,风卷起她素色的衣袂,拂过她鬓间的乌发, 沈砚舟用手指将其绕到耳后, 露出光洁如玉的脸颊。
自沈易疯魔之后, 沈砚舟接管沈家事务, 苏河和林瑾瑜便提出告辞。
苏河要到灵光坞去找寻修补魂魄的药材, 林瑾瑜则想回到玉虚剑派。
马车之中, 林瑾瑜怀中抱着沉睡的季明煜,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
她想,季明煜醒来,一定不会希望自己在沈家。
这个曾经令他失去母亲,又深恶痛绝的地方。
沈砚舟没再劝,只抬手召来几名蓝袍暗卫。为首那人上前一步,垂首立在车前。
林瑾瑜抬眼一瞧,竟没想到还是熟人。
“十七。”林瑾瑜冲他微笑。
蓝袍人灰色的眼瞳停留在林瑾瑜脸上,一瞬不瞬的,看得人心里打鼓。
他还是这样不通人性, 林瑾瑜也不同他计较, 将暖帷放下, 隔绝十七的视线。
马车辘辘驶离沈府,车辙碾过青石板路,缰绳上套着的飞兽腾开羽翼, 将车子带离地面。
隔着薄薄的车帘, 林瑾瑜能看到坐在前方驾车的蓝色身影,他端坐得笔直,目光看向前方洁白的云海, 像是沉迷于此,又像是一个时刻只能专注做一件事。
林瑾瑜还是问出心里藏了许久的话:“你一直是季明煜的人,对吗?”
从第一次上山,他打伤季明煜开始,到后来数次追杀围堵,明明奉了沈易的命令,却又能恰好放给他们一条生路。
风中飘来十七略显低哑的声音:“我是我的。”
前言不搭后语,林瑾瑜却明白他的意思。
十七只是一个数字,也代表一个暗卫的编号。
身为暗卫,他们只需要服从,不需要声音,更不需要性格。
马车移动中,软丝车帘被晃开,一道斜斜的阳光照进车内,落在季明煜白皙的面庞上,十七的目光便顺着那道光线移了上去。
二人第一次相遇时,季明煜个子很矮,像一个小萝卜头,要爬到十七肩膀上,才能与他的眼睛对视。
他经常问他一些问题,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后来他发现院中一排一排的暗卫没有一个会回应他的问题,逐渐不再问了,只蹲在地上数路过的一只只的蚂蚁。
有一天,他数错了,突然叫道:“十七?十七!”
十七鬼使神差地应了:“在。”
小季明煜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原来你会说话啊!”
暗卫只需要服从主人。
明知道主人只有沈易一个,万不该对眼前这个少年寄予什么希望,但他还是借他叫蚂蚁时回答。
渐渐地小季明煜也从中摸索出一些规律,会通过一些简单的问题和他交流。
但有其他暗卫在场时,他便缄口不言。
季明煜爬在他身上看天空的飞鸟,视线掠过高高的院墙,问道:“外面有什么?”
他想了很久,答:“不知道。”
他身边的同伴都死了,凡是被少年喊过名字的,都会一个个倒下,一个个消失,而后有新的一批替换上来。
少年似乎明白这一点,会在沈易喊到他时故意将数字弄错。
渐渐地,沈易就对少年失去了耐心。
他作为活下来的暗卫被送去培养。
再见面时,少年已经长开了眉眼,看着他,很是诧异:“沈易派你来杀我?”
他没否认。
少年却忽然笑了,抬手高高举在空中:“你看到了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