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瑜原要点头,但又想,她与阿禾分开的时间,足够他跑回家中,至今未归,难保遭遇不测。


    她不忍老妇人获得希望后绝望,只道:“我方才远远见了他一面,许是被拉去别处做工了。您别急,我去找找。”


    那侍卫见她衣着青色,只当是哪家的粗使丫鬟,指着地上一团脏污,横眉竖眼地呵斥:“你又是谁家婢女?过来,把这里收拾了。”


    “我不是婢女。”林瑾瑜亮出段瞳给她的红色玉简,“我是栖月阁的。”


    那人面色大惊,忙下跪道:“刚才没认出来,小人眼拙,夫人您自便吧。”


    林瑾瑜道:“你们别虐待老人家。”


    那人忙连声道:“是!是!小人记下了!”


    林瑾瑜轻轻拍了拍老妇人的手臂:“您放心,我这就去找他,一有消息,立刻回来告知您。”


    老妇人含泪点头,千恩万谢。


    林瑾瑜一路打听,只见各处都在登记尸首、清点伤亡,一批批的人排成队伍被命令前往镇诡司做工。


    林瑾瑜一袭青衣,走到哪儿都有人招呼她清理诡物剩下的残躯。


    好在有段瞳留下的玉简开路。


    这前后的差别待遇让林瑾瑜倍感不适,尽管她从中得到便利。


    她走到镇诡司门口,见外围一地狼藉,地面塌陷三尺有余,砖石土屑堆叠。


    来往仆役不绝,有的清理尸块,有的搬砖运木,推着四轮小车的工人和驼兽汇成一条涓涓小溪,其中突兀一点黑,追风混在其间,亦在搬运食料。


    林瑾瑜趁人多眼杂,混到它身边,伸手抚了抚它油亮的鬃毛。


    追风斜眼睨了她一眼,垂着脑袋,装作疲惫不堪的模样跟随大部队缓步前行。


    林瑾瑜搔了搔它的耳朵,凑过去悄声道:“你怎么混进来了?”


    上次猎场,段妙松将追风赠给她,追风便一直好吃好喝被伺候在马场,食料翻倍,但监管也翻倍,都怕它出了事,不好给上面人交代。


    镇诡司爆炸后,有人来借马匹,追风废了好大力气叫领头人看见他,马夫犹豫不决之际,追风已经先一步跃出牢门,撒腿围着人群狂奔。


    虽说上面有人吩咐要好好照顾这匹黑马,但那天之后,终究也没人再来看上一眼,说不准早已将它忘至脑后。


    这马也是憋坏了,通人性,不乱跑,缰绳一被人牵上,就立马乖顺起来。


    马夫便也没再阻止。


    毕竟马厩里的每匹马都是贵人养的,今日这位看上这个,明日那位看上哪个,说起来,能借出去的真没多少。


    再说又不是不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追风没好气用尾巴抽林瑾瑜, 这次就没原先那么轻描淡写,如鞭子一般,打到手臂上火辣辣的痛。


    林瑾瑜吸了一口气, 倒也不生气, 只觉得好笑, 寻思是因为见到它没给胡萝卜。


    一名侍卫上下打量她, 嫌弃道:“谁找来的小丫头?这么瘦小, 能干什么活?”


    “什么都行!”


    为了证明, 林瑾瑜单手将追风背上沉重的木料抓了下来,做了个提拉的动作,侍卫目瞪口呆:“看不出来,人小力气倒不小!行了,留着吧!”


    说罢走远,远远飘过来一句:“傻子吧,还抢着干活!又不发工钱!”


    追风鼻尖适时传来哧哧的气声,似是在附和侍卫,又似在反驳。


    林瑾瑜分辨出来它是在嘲笑自己,但她本来也不爱计较, 只将圆木放回追风背上, 到了地方, 跟着众人卸货搬运。


    镇诡司内满目疮痍,阵法尽毁,绝非寻常爆破所能为之。


    林瑾瑜一边干活, 一边低声问一旁的工匠:“师傅, 可见过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眼睛很大,穿灰色短褐,到我这里。”林瑾瑜往胸口比划了一下。


    工匠抬手一指:“往那边去寻, 都是些眼神好的孩子,在那边刻法阵。”


    林瑾瑜点头应下,奈何侍卫看着,一时脱身不得,只能暂且埋头做工。


    直至入夜,众人方才歇工领食。


    伙食粗劣不堪,一人一个馒头,少许清水,手脚慢些,连半点荤腥都捞不着。


    林瑾瑜只抢到馒头,嚼在口中干涩噎喉,难以下咽。


    反观追风,面前摆了一桶上好草料,精细喂养,当真应了那句——人不如马。


    她走近几步想叙叙旧,追风忽然甩尾抽来,风声劲疾,林瑾瑜默然退开,知晓它是在驱她远离,只得蹲回角落,啃着无味的馒头,无语凝噎。


    夜深,众人就地歇息,镇诡司门禁森严,只进不出,形同囚牢。林瑾瑜趁换岗空隙,悄然脱身,往工匠所指的方向寻去。


    果不其然,深处一片空地,数十名孩童挤在一处,借着灯烛,在石砖上刻画繁复的法阵。


    阿禾正在其中。


    一见林瑾瑜,少年眼中先是一惊,左右瞧了瞧,见没有守卫看顾这边,便从人群中走出,朝林瑾瑜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寻你。”林瑾瑜看了一眼往这边偷瞄的人群,拉他走到僻静处问:“这活要做几日?”


    “说是七日,七日之后便放我们走。”阿禾眼底满是恳求,“姐姐,你能不能出去?帮我给奶奶带个信,她一定急坏了。”


    “好。”林瑾瑜颔首应下。


    她本想即刻离去,无奈守卫刚换过防,想离开,只得等下一次,她在外观察了一会儿,见没什么机会,便往里探入。


    这地方原先曾有一片建筑群,奈何全部塌陷,看不出原状,再往里走,便是层层叠叠的林海,绕过几层,便见远方有火光,林瑾瑜忙找树干遮掩自身。


    黑暗中,看到前方是更严密的防守,与外边不同的是,各个身着红衣,眸中隐隐有灵光,一看便知修为不浅。


    林瑾瑜心下好奇,不知里面是何物,竟用得上这样大的阵仗。


    她沿着守卫线左右转了一圈,发现这地方竟被包成一个圆,铁桶一般,连之苍蝇也飞不进,便准备打道离开。


    恰在此时,一阵风飘来,林瑾瑜忽闻一股奇异的花香,似梨花,却更加魅惑,令人神识昏沉,想转身不管不顾向里冲。


    守卫们大惊失色,其中一个高声叫道:“向外一里,快退!”


    人群稀稀拉拉向外挪动,其中一小部分停留原地,被身旁同伴拖拽着,快步向外。


    林瑾瑜隐蔽在树后,众人慌张之下,竟没发现她。


    好机会!


    林瑾瑜拔足向里,大约跑了三里地,面前现出一片蓝色湖泊。


    湖泊不大,视野可及尽头,湖中心有一方孤岸,岸上生着一棵树,树干青黑,枝头雪白,与她梦中所见几乎一样,唯一不同是小,只有人高。


    林瑾瑜眼瞳失焦,如同被看不见的力量吸引,脚步不由自主往前,甫一到湖边,一道巨大的黑影出现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水花乍然破裂,窜出一条一丈有余的大鲤鱼。


    林瑾瑜一惊,神智顿时清明,急急后退避开。


    大鱼扑空,一头扎回水中,水花四溅,动静极大,却因地处偏僻,竟无半名守卫察觉。


    湖面下的黑影忽大忽小,左右腾移,似是蓄势待发,要攻击所有靠近的人。


    林瑾瑜退出几丈,那鱼影便消失不见。


    林瑾瑜遥遥望着中间荧光闪闪的梨花树,胸中如同火燎一般,恨不得不管不顾冲到湖中心摘下果子大快朵颐,好在太华君的叮嘱在前,在梦境中练习忍耐多次,咬咬牙,倒也能抗住那股欲望。


    难怪侍卫们要站得非常远,靠近些,恐怕都做了弼马温——监守自盗。


    若那日面见师尊之时能问清莲果之事,就好了。


    林瑾瑜暗自懊悔,可转念一想,即便自己问了,太华君多半也不会说。


    她退到守卫边界,想等那群侍卫缩紧包围圈时如先前一般将她略过,从而离开。


    但守卫们止步不前,似乎对方才那阵花香心有余悸。


    林瑾瑜只能静待时机。


    大约过了几炷香的功夫,人群突然动了,一辆推车被推至警戒线,两名侍卫掐指念诀,车上的东西凌空飞起,是一具下人的残躯,被灵力托着,如流星般向湖中心射去。


    巨鱼破水而出,一口衔住,旋即沉入水底,不见踪迹。


    林瑾瑜看不到尸体的去向,但看他们做法,也知会发生什么,不禁心下恻然。


    她被困了一晚上,见他们用这种方法投喂了十二次,相隔半个时辰。


    林瑾瑜打定主意,待下一次投食,便趁机制造麻烦脱身。


    她一夜未归栖月阁,婢女们必定心焦,再等下去,只会徒生事端。


    林瑾瑜掐着时间,等那送食的仆役赶来。


    这次,却不是一车肉,而是一个小孩儿。


    小孩儿穿灰色短褐,神色惶然地被侍卫推了一把,命令向前走。


    中间不断回头,只得到几声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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