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令仪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平淡:“曲儿,我问你,十六年前那个叫黄鹂的婢女,是怎么死的?”
段曲儿哭声一顿,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不对,但仍不以为意,抽抽答答道:“她想勾引我爹上位,被我发现了,就把她处死了。不过是个下人,奶奶难道还要为了她罚我不成?”
她说着,还委屈地拉了拉段令仪的袖子,露出自己泡得发皱的手:“奶奶您看,孙女儿这几日在水牢里,手都泡坏了。”
段令仪抚着段曲儿的手,她掌心的暖烫,令段曲儿感受到极端的舒适,忍不住将手更往她手里放,但段令仪下一句,却叫她如坠冰窟。
“按照段家家规,残害同门,该当何罪?”段令仪问站在一旁的段寂。
段寂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这么办吧。”
段曲儿如遭雷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太奶奶!您说什么?您不能因为一个外人罚我啊!太奶奶!”
段令仪轻轻松开她的手:“她是你姐姐。”
段曲儿表情瞬间僵住:“不可能!”
段崇山大吼一声:“此事跟曲儿毫无关系!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
段曲儿迷惑不解:“爹?”
段令仪看向段曲儿:“曲儿,你告诉太奶奶,究竟是谁做主害了黄鹂?”
段曲儿看向这位平素对她和蔼的长辈,颤抖着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
一旦开口,她和父亲总有一个人要为此事付出代价。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她自小在太奶奶眼皮底下长大, 太奶奶真会不顾情面,为了一个低贱的婢女责罚她和父亲?
太奶奶说她是她姐姐,但怎么可能?
太奇怪了, 最近遭遇的一切都让她如坠云中, 她突然放声大哭:“太奶奶, 你不要孙女儿了吗?”
段令仪眉心微微抽动了下, 耳边萦绕不去的嘈杂声让她情绪濒临到一个极点, 但她压抑得很好, 在场众人,竟无一人看出。
“带下去。”她朝段寂抬首示意。
八方亭里瞬间安静下来。
“若无他事,就都散了吧。”
众人领了令,纷纷行礼告退。
段柯不知为何,略作迟疑几步,留下来单独和段令仪相处。
段令仪看着段柯,淡淡道:“你满意了?”
段柯连忙低下头,恭声道:“孙儿不敢,孙儿只是为了维护段家家规。”
段令仪没再理他,疲惫地闭上眼:“段柯, 你暂代镇诡司掌事, 将后续的事情处理妥当。我累了, 出去。”
段柯低头应是,眉梢眼角却飞扬着喜色,他快步走出八方亭, 往刑堂的方向追了两步, 果然看见段寂的身影掩映在莲花丛中。
“寂堂兄!”
段柯遥遥呼唤。
段寂回身,双手掩在袖中,静静看过来。
段柯冷冷一笑。
刑堂在段家的地位十分尴尬, 手上只有管束段家人的权力,却没有几个真能动得了的。
是以段寂那日抓了段崇山之后,段柯立马闻风请段寂去赴宴,以为他倒向自己,直言要他趁此机会查出段崇山的把柄,要他再无翻身之日。
段寂只道:“按规矩办事。”
段柯只当此人贪心不足,冲自己摆脸子。
毕竟在总家,段崇山是段令仪下第一人,得罪他就相当于得罪天王老子,日后早晚有报复时刻。
但段柯仍不想这么快和他翻脸,眼下除了这位大傻帽,恐怕也没谁敢跟段崇山对着干。
他招招手,一队舞女穿着半透的纱衣鱼贯而入,乐声奏起,段寂却眼皮都未抬一下。
家主最厌这等靡靡之音,此举无疑是在触她的逆鳞。
段柯察言观色,打了个手势,舞女便翻了个手花,似凭空从怀中取出一颗灵石,呈递到段寂面前。
段柯微笑道:“寂兄请看,此为风灵石,乃是修行的至宝。”
段寂侧目,神情微动,似在打量。
风灵石由极北山巅清风淬炼千年而成,澄澈如凝霜,内有缕缕清风萦绕,无论是炼器还是炼丹,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材料,世间罕有。
段柯见他感兴趣,再一挥手,四名壮汉抬着一口木箱入内,开箱瞬间,室内顿时寒风过境,廊檐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桌面凝结出一层盐粒子似的白霜。
“一点心意,还望寂兄笑纳。”
殿内死寂。
段寂垂眸,目光流连过满箱风灵石,又落回段柯脸上,在他期待中缓缓张口:“风灵石产地有限,唯有天穹崖能够开采,与以你的俸禄,断然拿不起这些东西。这是想将把柄,主动送到我手上?”
段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
他一声落下,左右侍从立刻抢上前,拔出长剑,架在段寂的脖颈上。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免了。”段寂打断,长睫微垂,看到擦得锃光瓦亮的白刃上倒影出自己的脸,突兀地露出一个讽刺十足的笑,“你大可动手,看来日顶替我的人姓、甚、名、谁。”
后四字掷地有声,张狂的态度连段柯的侍从都忍不住将长剑递出几分,让那白皙的脖颈见红,看看主人还会不会如此嘴硬。
段寂却丝毫未动,如果段柯要杀他,根本不会用剑。
这种东西,在段家,就只是花把势,吓唬人用。
段柯同他对视一番,果然先一步退缩。
“让他走。”
规矩。
段柯眼珠咕噜噜转,陷入沉思。
段寂在宴席上同段柯反复提及,他相信这两个字在他心底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不愿为我所用,我就偏偏要他为我所用。”
“规矩,你不是最爱按照规矩办事吗?那就这么办!”
段寂几乎可以想象到段柯说这两句话时的神态、动作。
因为段柯此时面上的神情大差不差。
“今日还要多亏你。”
段寂道:“按规矩办事罢了。”
“哈哈!”
段柯被他严肃的语气逗乐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规矩,只要段寂抓不住他的把柄,那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段柯乐滋滋地想,这傻子,活了三十多年,还在刑堂混,也只有遇到他这样的明主,才有用武之地。
段曲儿也是傻子,他和她爹明里暗里逗成乌眼鸡了,她还敢整日跟她说些有的没的。
段崇山更是傻子,还能纵容女儿把自己拖下水!
偌大一个段家,怎么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敌手的。
以前的自己,竟然会感到畏惧,太不可思议了。
还是太保守了,如果不是果断炸毁镇诡司,还看不到这样一出好戏。
“那日别怪兄弟,你如今也知道,段崇山和我有仇,我难免热血上头。”
那日和段寂不欢而散,回屋时,忽然听到段宇和旁边的人说起段崇山的风流韵事,他讨厌段崇山,手下的人自然也爱在他耳边说些段崇山的糗事、恶事。
他自认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但听他们贬低段崇山,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优越感。
就好像站在他对立面的段崇山越卑劣,他就越高尚一样。
但那一日他却没有往常一般高兴起来,而是突然陷入沉思。
要如何才能彻底扳倒段崇山?
段家家天下的刑罚对自家人尤其宽容,他相信用不了多久段崇山就会完好无损从刑堂走出。
翻遍段家的家规,唯有一条,能治段崇山死地,便是不准同门自戕。
他突然有了个主意。
只是要累害自己老爹身后的名声了。
“不敢。”段寂拱手一揖,语气疏离。
“别这么严肃嘛,你可是帮了我大忙。”
“都是按规矩办事。”
“好好。”段柯点点头,“那我就不请你吃酒了,家主命我接管镇诡司,事务繁忙,有空再叙。”
段寂颔首,示意他先行。
段柯摇摇头,心想:真是不上道,不过这样也好。
他大摇大摆离开,也就没看到段寂在他身后露出的一双幽邃深远的眼睛。
林瑾瑜往阿禾家中走去。
刚拐过巷口,便见一名侍卫推搡老妇人,声色俱厉地呵斥:“老虔婆,问东问西做什么!人要么死了,要么被拉去做工,哪有那么多闲话!快把这地收拾干净,惹得家主动怒,有你好果子吃!”
老妇人死死攥着他的衣袖,眼泪纵横:“爷,求您帮我找找!我孙子还小,他什么都不懂!是死是活,给我老婆子一句准话!”
侍卫嫌恶地将她一把挥开,林瑾瑜快步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老妇人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一见到林瑾瑜,立马像是找着了主心骨,扑过来死死抓住她的手:“你看到阿禾了吗?你有没有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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