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瞳像是察觉到她的不自在,短暂地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林瑾瑜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总归是不大明快,不过一进了屋,看到那张又大又软的拔步床,又忍不住雀跃起来。


    她扑上去打了个滚,心想:要是年糕在这儿,那可太太太太好了。


    这松软程度堪比现代席梦思,以后可得找机会问问哪个工匠做的。


    正撒欢呢,一抬眼,发现屋里伺候的丫鬟换了一波,早上领头那个鹌鹑一样的姑娘不见了,不仅如此,好像还多了几张生面孔。


    林瑾瑜坐起身问道:“你们是不是换人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红衣的侍女走了过来:“回少夫人的话,先前一众丫头伺候不周,已经被发配到别的地方去了。我是新来的曲儿,往后负责照顾少夫人的起居。”


    林瑾瑜皱了皱眉,“我觉得她照顾得挺好的。”


    段曲儿笑了笑,没接话,只道:“姑娘往后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奴婢便是。”


    说罢不及林瑾瑜反应,便自顾自离开。


    林瑾瑜微微蹙眉,不是错觉,红衣服的跟青衣服的明显不是一个等级,红衣服的似乎权力更大些,有她在身边监视,想做什么比原先要困难得多。


    她心里琢磨着,兀地看到门口探头探脑的一个人,一跟她对上眼,便展开一个如花般的笑容:


    “娘!”


    这一声差点没叫林瑾瑜从床上滚下去,她抖着眼皮穿上鞋,段妙松已经扑倒她怀里,把脑袋枕到她胸前,吸了吸鼻子。


    “我找了你好久,还以为……你们不要我了。”


    在旁人眼中,这场面恐相当滑稽,两个少女年岁相仿,无论如何也到不了母女相称的地步。


    林瑾瑜有些不知所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会呢?我们不是昨天才见过?”


    段妙松道:“可是,我感觉过了很久,舅太姥爷不在了,海云镇没了,我到处找不到你和……爹……”


    林瑾瑜想到最后看到的画面,心中一痛,不由自主抱紧了段妙松。


    段妙松诉了一会儿苦,突然说:“我把舅太姥爷的猫带回来了。”


    “!”


    林瑾瑜抬头:“在哪儿?”


    段妙松不明她的反应如此之剧,怯道:“在我屋里。”


    林瑾瑜感受到心脏和太阳穴一同狂跳起来。


    原先以为照年糕粘季明煜的程度,这一人一猫怎么也得是难舍难分,最后海境崩塌,年糕当然也是被季明煜带走,


    眼下竟然在段家。


    她方才只是想想……


    她自己待在龙潭虎穴便罢了,把年糕也卷进来,哎,搞不好她俩得再投一次胎。


    “娘,怎么了嘛?”段妙松眼瞳闪动,小心翼翼地看林瑾瑜的脸色,“它一只猫,没法长久待在海里……”


    “没有怪你,你做得很好。”林瑾瑜冲她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我也想舅爷了……”


    “那我把它带来!”


    “好。”


    段妙松一起身,林瑾瑜便转了转脖子,


    段妙松见了,便问:“娘,你怎么了?脖子不舒服?”


    林瑾瑜叹气,指了指头上明华流转的金凤发冠:“太沉了。”


    段妙松抬手将其摘下:“那便不戴了。”


    林瑾瑜又扬起手臂:“衣服也厚,裹得不舒服。”


    段妙松便替她解开衣襟上的两颗金丝盘扣:“那就不穿。”


    身上负重一卸,林瑾瑜顿觉神清气爽。


    “我让人给娘做两身轻便的!来人!”


    段曲儿推门而来,见林瑾瑜只着雪白中衣,头发披散,当即皱起了眉:“少夫人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要什么体统?”段妙松小脸一板,“去找裁缝,重新给……她做几身骑装,明日我要带她出去踏青!”


    “问过家主了吗?”


    “怎么?”


    段曲儿皮笑肉不笑道:“不敢忤逆小姐,只不过家主吩咐了,让她静心在栖月阁修养。”


    “怎么?你要做我的主?”段妙松道,“你要是不会办事,就换个能用的人来。”


    段曲儿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没敢再多说,躬身退了出去。


    “等等!”


    段曲儿不情不愿站住脚:“还有什么吩咐?”


    “去我房里拿两套衣服先。”


    段曲儿抬步便走,也不知是听到吩咐了没。


    林瑾瑜眉心微蹙,却也没多说什么。


    段妙松紧贴着林瑾瑜,如同八爪鱼一般,环着她的腰,两人说了会儿闲话,直至日正中天,丫鬟们询问是否布菜,两人才发觉,过了许久,段曲儿还没回来。


    段妙松唤来一名丫鬟,本想让她去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我去一趟。”


    林瑾瑜莫名,她早上在段家家主那胡吃海塞一通,现下不饿,也想趁机出去打探地形,便道:“我同你一起。”


    勉强穿上早前那身繁复锦衣,头发用丝带松松一扎,披在腰后,跟着段妙松出了门。


    段妙松的住处偏到不知什么地方去,林瑾瑜一路跟着段妙松,听她介绍过路建筑的来历和现任居住者,一路走走停停,太阳不知偏移了几个度。


    林瑾瑜原先全神贯注往脑子里记,到后面一团浆糊,眼见这些富丽堂皇的小楼,再分不出与原先见过的有什么差别,只敷衍地嗯嗯啊啊,希望赶紧结束。


    段妙松也说得口干舌燥,她喉咙肿痛,见林瑾瑜兴致缺缺,便也闭上嘴,难得清净了会儿。


    好巧不巧,转过一道弯,看见段曲儿正笑盈盈地跟人说些什么。


    林瑾瑜自上次服用莲果后耳聪目明,不消费力听,便捕捉到几个字眼。


    “谁知道她走了什么狗屎运被太奶奶选上,一朝麻雀变凤凰,小人得志的样子,这架子大得,嚯,给我好一通使唤!真当我是她的丫头了不成?”


    “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姐妹,当上分家主,你也有福了不是?”


    “我呸,谁有她这样不要脸的姐妹,以前就上赶着去勾搭段瞳,瞳少爷都不乐意搭理她,这不,瞳少爷宁可要外面不知哪儿来的没教养的丫头,也不要她!眼下又巴巴去套关系,当谁不知道她呢!也就那乡下来的没见识的蠢货能跟她玩一块去!哎你还不知道吧,那厮将漱口水当茶喝了!可笑死我了,我还特地调去瞧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连衣服都不会穿!”


    两世加起来,林瑾瑜都没听过如此野蛮刺耳的话,一时之间惊呆了,


    段妙松却是一派云淡风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指了另一个方向道:“娘,我们从那边走。”似乎以为她没听见。


    林瑾瑜沉默了一下。


    虽然段曲儿将她也一并骂了,但她的确不放在心上。


    一来跟段曲儿不熟,自打第一眼见到她,林瑾瑜就知道不是个好相与的;二来在林瑾瑜心中,对段家的评价恐怕还不如她在段曲儿心里的评价,也没什么好指摘的,相看两厌就是了。


    只是段妙松……


    就目前的身份看来,好歹一主一仆,


    也太忍气吞声了些。


    林瑾瑜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将事闹得大些,好照照这群牛鬼蛇神。


    毕竟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不准段家家主发话,那天头顶那口铡刀就落了下来。


    在那之前,还不如随性些。


    但看段妙松清透如琉璃的眼,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可惜在场恐怕只她们二人不愿惹是生非。


    和段曲儿面对面站着的男人眼梢一斜,瞧见了她们,脸上顿时浮现出一副瞧好戏的神情,手臂一伸,折扇一摇,高声喝道:“这是不是你说的那个蠢货?”


    林瑾瑜:“……”


    段曲儿转头,看到她们的一瞬,脸上褪尽了血色。


    不过也仅仅一瞬,很快她又扬起下巴:“少夫人怎么衣服也穿不好!”


    林瑾瑜面无表情,盯着她的眼睛,向前走了两步。


    段曲儿瞳孔微微张大,脚踝微动,似要后退,但到底稳住:“干什么?”


    林瑾瑜一步步靠近段曲儿,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便知她是在提防自己动手,心下了然。


    林瑾瑜道:“不干什么。”


    说罢,身体一歪,栽倒在地。


    耳边传来惊叫,段妙松扑到她身上:“娘,你怎么了?”此刻也顾不得外人在场。


    林瑾瑜只当不知,双眸紧闭,浑身放松躺在地上。


    这群姓段的喜热,不仅一个个身上热得像暖炉,整个段家仙苑也如同通了暖气一般,虽不至让人受不了,却也让林瑾瑜心里燥得紧。


    好在铺就的白玉地板十分清凉,隔着厚厚一层布料贴在皮肤上,如同夏天躺水床,冰爽到让人骨子里泛出酥麻。


    段曲儿叫道:“你干什么?起来,别装死,我没碰你!你起来!”


    她用脚在前比划两下,也没敢真碰到林瑾瑜,只抓着身边人要他们作证:“你们都看见了,我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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