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隔着几层白布,但段瞳那双灿金的眸子仿佛能够透物视骨,林瑾瑜唯恐这层“沈鱼”的皮囊被当场揭穿,下意识地避免和他对视。


    好在这副畏缩模样也能解释为对见到段家大能的胆怯。


    可是段瞳一向不喜沈家人,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若是大开杀戒,自己恐怕尸骨凉透也无人知晓。


    一想到这,林瑾瑜喉咙一滚,不禁吞咽了一口口水。


    “你抖什么?”段瞳冷冷道。


    林瑾瑜吸了一口气:“真人威严,晚辈难免敬畏。”


    段瞳鄙夷道:“沈家一群孬种。”


    话虽如此,却也不再逼问,长腿一迈,往小镇中走去。


    段妙松匆匆忙忙地看了林瑾瑜一眼,赶忙小跑着跟上。


    林瑾瑜挨了一通斥骂,倒也不以为意。


    毕竟在生死面前,都是小事。


    她给段瞳埋的雷还在后面,一会发作起来,还得应付。


    正想着,前头段妙松“哎哟”一声,结结实实撞上段瞳的后背:


    “表哥你怎的忽然停了?”


    段瞳驻足,反手一指林瑾瑜:


    “你躲在后面干什么?带路!”


    林瑾瑜无法,只得走在最前。


    一路上,林瑾瑜沉默得像尊玉雕,只段妙松兴高采烈,叽叽喳喳,像个春游的学生。


    “表哥,我们还是回头吧……我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怕就回去!”


    “我现在还能回哪儿去啊?秘境的门都关了!其他人又不知道躲去哪了!万一我撞上那小妖女,不是要我的命吗?”


    “她要杀我,你跟着我,才是找死!”


    “哎呀,那她万一先遇上我呢?还不是先把我宰了,到时表哥你就只能孤军奋战,不如跟我一起!”


    段瞳不理,段妙松又道:“也不知殷伯伯何时能寻来?我一路上留了记号,你说他能瞧见么?”


    段瞳依旧不答,少女抿了抿嘴,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定在林瑾瑜身上,三指抬起并到一处:


    “姑娘,你的生辰八字是多少?快告诉我,我算算咱们这趟的吉凶!”


    段瞳道:“不必算了,你看谁都有血光之灾。”


    段妙松哼了一声,带着点娇嗔:“表哥就你不信!我从小到大,哪次算得不是八九不离十!”


    她眼巴巴望着林瑾瑜,林瑾瑜无法,只得在自家真实月份时辰上胡乱加减,编了个数字搪塞过去。


    少女却郑重其事,掐指细算,片刻后脸色骤变:


    “糟了糟了!大凶!大凶!”


    手指翻飞一阵,又叫道:


    “我也大凶!完了完了!咱们三个都有血光之灾!”


    她满面惊恐,左手死死拽住段瞳衣袖,右手一把攥住林瑾瑜手腕,双脚钉在地上,试图阻止两人脚步,却被段瞳蛮力拖行一段。


    “表哥,我看咱们别再往前了,里头肯定有危险!”


    段瞳一把将她甩开,又朝林瑾瑜侧了侧头,“你,跟我进去。”


    “表哥你别不当回事啊!”段妙松急吼吼道,然被孤零零撂在原地。


    四野无人,冷风飕飕,墙角檐后影影绰绰,仿佛藏了无数双眼睛窥视。


    她浑身一哆嗦,不敢独留,快步追上去:“等等我呀!”


    跑了几步,她又嘀咕起来:


    “都说了没处可去了……都怪那群白海鬼!不知发了什么疯,直冲咱们队伍!把长老们都被冲散了,要不是我死死抓着你,眼下你就只有一个人了,还伤了眼睛……指不定那小妖女又出来偷袭你了!”


    “表哥,你到底得罪了谁?上回出门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三位长老都陨落了?我问了好些人,个个三缄其口,到底有什么说不得的?”


    段瞳蓦地停住脚,威压如冷剑般铺天盖地蔓延开来。


    “你确定要此刻问我?”


    林瑾瑜颈后寒毛倒竖,忙不迭低头缩肩,鹌鹑似的往旁边挪:


    “晚辈……去前头探探路。”


    她疾走数步避开,段瞳却并未回答段妙松,只淡淡道:


    “不该你知道的,少打听。”


    说罢,亦举步跟上林瑾瑜。


    林瑾瑜听得身后脚步声,回头正看见段瞳,慌忙缩回脖子。


    段瞳忽然开口:“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么怕我?”


    林瑾瑜一惊,干巴巴道:“真人这是哪里的话,天下修士,何人不畏惧您的大名。”


    这违心话说完自己先酸倒了,浑身都被毛刺扎了一般,哪哪儿都不对劲。


    段瞳道:“你最好没骗我,不然,呵……”


    一个“呵”字意味深长,让林瑾瑜顿时脑补出满清十大酷刑。


    不过,骗都骗了,还在乎骗多骗少吗?


    他们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她领着段瞳走进小镇边缘最近的一处驻守点,这里原先是谢淮的住处,此刻厅堂内空无一人。


    林瑾瑜唤了几声谢淮的名字,听到灶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谢淮捧着一个舀水的瓜瓢走过来,脸上挂着诧异的表情:“你……你们是什么人?怎私闯我家?”


    这句话登时将林瑾瑜问住了,她愣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怎么答复为好。


    谢淮紧盯着她身后高出一头的段瞳,显现出警惕的模样,握着瓜瓢的手指紧了又紧,看样子,若是他们两个再不打算出去,他就要用那瓜瓢打人了。


    林瑾瑜道:“师兄,你不认识我了吗?”


    谢淮说:“谁是你师兄?”


    他步步逼近,林瑾瑜只得后退。


    段瞳在院子里听到此间异常,问道:“怎么?”


    林瑾瑜犹豫不定地说:“不知怎么的,师兄好像不认得我了。”


    段瞳道:“或许原本就不识得你呢,你不是沈家人吗?”


    林瑾瑜语塞,支吾道:“段前辈此话何解啊?”


    段瞳说:“沈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窝囊废?”


    没聊两句,又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林瑾瑜虚心地垂着肩膀,看段瞳有何指教。


    段瞳大步走进屋内,没两息功夫,便将谢淮提了出来。


    谢淮拿着瓜瓢的手被他拧在身后,他稍一松手,谢淮便反身打上去。


    段瞳手中猝然升起一丝火焰,将那瓜瓢烧得粉碎,


    谢淮惊愕地看向段瞳:“你……你是什么妖怪?为何要来海云镇行凶?”


    段瞳眉头蹙起,显露出深深的疑惑,他手上没轻没重的,将谢淮扭得惨叫起来。


    林瑾瑜忙伸手扒拉段瞳,段瞳向后避开,没叫她碰,随手将谢淮扔到她身上。


    “你问。”


    林瑾瑜将人扶正,问道:“海云镇是什么地方?师兄怎会知道此处是海云镇?”


    谢淮揉了揉发痛的手腕:“我从小生长在这儿,我当然知道了,倒是你们……哪里来的外乡人?竟敢私闯民宅,我要告诉镇长将你们擒了去!”


    没等林瑾瑜张口,段瞳便道:“去啊!”


    谢淮愣神的功夫,段瞳作势手上的火焰往他脸上按。


    谢淮惊叫一声连连后退:“妖术?妖术!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镇长!”


    他一溜儿烟跑了,段瞳微微偏头,将蒙着白布的眼睛对着林瑾瑜。


    “沈家的主事在哪儿?领我去。”


    沈家的主事……沈家也只来了沈砚舟。


    林瑾瑜琢磨:该不该把段瞳领到沈师姐那里呢?


    段瞳道:“还等什么?”


    林瑾瑜往谢淮离开的方向跟了两步:“他马上不知要跑到哪里了,我们不如跟着去看看镇长?”


    “你不找他他也会找你,跑不了。”


    “……哦。”


    绕过几条街便是沈砚舟的住处。


    林瑾瑜左右环顾,耸肩弓背,溜着墙走到沈砚舟的房屋前,轻轻敲了一下门。


    房门尚未打开,直接从院墙上面窜出一条金黄的大龙鲤,


    因其体型庞大,张开巨口冲过来时像是要将林瑾瑜一口吞下。


    段瞳一把将她拉开,同时,在面前架起一道火墙,往龙鲤的脸上拍去。


    这一下要是中了,还不得当场烤熟!


    林瑾瑜简直手脚并用,打断段瞳施法:“等一等,这条鱼是沈师姐的爱宠,你不能伤它!”


    这一拉一扯的功夫,金龙鲤已灵活地绕过火墙,扑上来将林瑾瑜的头含在了嘴里。


    林瑾瑜眼前一黑,惊慌失措地把头拔出来,头发已然散乱。


    她恼怒地瞪了金龙鲤一眼,它在水中自然不能朝她吐水,只是急慌慌地用身体不住地拱她,想把她带到院墙里。


    院墙内三三两两地坐着人,沈砚舟身在当中,面前摆了一方小几、几张蒲团,她坐在主座,正对着的面前的人摆弄着手中的茶具。


    看到金龙鲤推着林瑾瑜过来,微笑道:“瑾瑜,今日怎么有闲暇过来,是要买什么茶?”


    林瑾瑜听到沈砚舟叫自己的名字,浑身一个机灵,忍不住斜眼去瞟段瞳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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