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了一眼,娘还在,便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照进厢房,季明煜被太阳刺得眯了眯眼,他想起身,忽觉头重脚轻,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娘还在睡,他忍着不适走出房门,独自一人步入学堂,一整天都无精打采,脸色萎靡,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还没熬到下课,学堂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小明煜看到高挺的影子,刚想惊喜地唤上一声沈叔叔,便见沈易黑着脸,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一抓到他,先扣上他的脉门,又抚他头顶虚汗,直接抱着人送到医药堂,给他灌了几副汤剂,他才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


    身体稍一舒缓,小明煜就下床穿鞋,想要回去,沈易却如同惊弓之鸟,眉毛一竖,猛地喝道:“干什么去?”


    季明煜被他突如其来的暴喝吓得浑身一哆嗦,茫然无措地看着他:“天……天太晚了,我得回去了,娘亲上次很不高兴。”


    沈易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面色稍微放缓:“你娘出了远门,最近不在,托我照顾你一段时间。”


    小明煜困惑道:“娘亲不是不能出去吗?”


    沈易的脸突然扭曲起来,像是笑又像是在哭,身体弯下去,极力压抑着什么,为了掩饰失态,他顺势坐在桌边的凳子上,前言不搭后语地低喃:“是啊。”


    小明煜追问:“那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沈易道:“她在这儿待了这么久,难得出去一趟,或许要很久。”


    “很久是多久?”小明煜执拗地追问。


    “谁知道呢,”沈易扯了扯嘴角,“她想你了就会回来。”


    “哦。”这句话很好地搪塞住了年幼的小明煜。


    很简单的道理。


    娘亲如果想他,就会回来,如果不想,那就不会回来。


    他一定是哪里做的不好,惹她生气了。


    小小的孩子,第一次感受到名为“抛弃”的滋味。


    时光一晃而过。


    练武场上,身形已经拔高许多的少年再次将对手的剑挑飞,木剑带着凌厉的风声,狠戾地抽打在对方的手腕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裂之声。


    下手之重,远非昔日可比。


    身边的人明显畏惧他,各个不发一言,就连地上那个被敲碎骨头的落败者也只是捂着手腕蜷缩成一团。


    此时的季明煜,已经不会再傻傻地追着沈易询问,娘为什么不回来了。


    当有人骂他是野种时,他不再感到困惑或者生气,而是冲人弯起嘴角,当夜提着他爹娘的头丢到他面前,摆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现在你也是野种了。”


    沈家众人震怒,能在沈氏学堂习武的,哪个不是沈家血脉?纵使旁系再微不足道,也不能任由一个外姓欺辱到如此地步,纷纷找沈易讨要说法,要他严惩季明煜,以正家规!


    然而沈易竟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传唤季明煜时大张旗鼓,将他关进地牢一个月,又不声不响地将人放出来。


    书房里,沈易有些头疼地说:“明煜,你做得太过火了,受了委屈,可以找我帮忙,何必如此?”


    季明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林瑾瑜看了这么久,终于想明白为什么看到沈易会觉得熟悉,季明煜跟在沈易身边这么多年,笑容竟跟他学了个九成相像,都是一样的滴水不漏,蛊惑人心,只是在季明煜的笑容里,比沈易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邪戾和阴冷。


    “我给过他机会,”季明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已的漠然,“但看起来没什么用,所以我只能让他切身体会一下当野种的滋味了。”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瞧,这不就学乖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梆!”


    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从天而降, 不偏不倚砸在了林瑾瑜的头顶。


    林瑾瑜捂着头吃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聚焦到上方那棵似曾相识的梨花树。


    那本该洁白如雪的枝头, 竟缀满了累累硕果, 一个个梨子饱满浑圆, 压得枝条沉沉下垂。


    林瑾瑜愣了一下。


    她回到自己身体里了, 眼下又到了前几日梦中遇到的那片海。


    只是这梨花树, 怎么结果了。


    她低头看向砸中自己的罪魁祸首, 弯腰将它捡起,捧在手心。


    梨子触感光滑冰凉,外皮微微泛着黄,带着一股清冽纯净的气息。


    不知为何,一股难以言喻的干渴感突然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林瑾瑜盯着手中的果实,眼中充满挣扎。


    好想咬一口。


    但是吃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林瑾瑜将梨子翻来覆去地看。


    从外表看,就只是普普通通水润成熟的梨,瞧不出别的什么异样,但她要是吃了,明天醒来会不会季明煜身上缺一块……


    呃……


    林瑾瑜风中凌乱。


    还是不冒这个险了。


    她小心翼翼地踮起脚, 单手托着梨往树枝上凑。


    “还给你。”


    然而, 黑如墨笔勾画的树枝只是颤颤摇摇, 仿佛在无声拒绝,丝毫没有要收回这枚果实的迹象。


    林瑾瑜举了一会儿,手臂都麻了, 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烫手山芋按回原位, 只得作罢。


    她把梨子放回树下,背对着它坐了一会儿,眼睛又不受控制地瞥过去。


    真的好渴。


    她烦躁地甩了甩头, 像只被落水的小狗,在心里忿忿地控诉:


    太可恶了啊,季明煜,连做梦都这么磨人!


    等林瑾瑜醒来,发现还保持着昨晚入睡时的姿势,背对着季明煜,但是腰间却搭了一只属于男性的、骨节分明的手。


    林瑾瑜伸出两根指头,提起猪蹄,试图将它轻轻放回原位。


    季明煜竟然没给半点反应,呼吸绵长地睡着,也是稀奇。


    转念一想,这是他身上的吊命蛊最后一次发作了,与平时不同应当也正常。


    林瑾瑜借着微弱的月光,上下检查了一遍身边熟睡的人,见他手脚齐全,衣衫完整,没有哪里缺一块少一块的迹象,心中松了一口气。


    不过想到梦中所见,又觉和这人真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他的吊命蛊不会再发作了,应该很快就会搬出去,以后会越见越少,大概以后都不会有什么交集,心中难掩划过一丝失落。


    年糕从温暖的被窝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轻巧地跳到林瑾瑜的肩膀,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它体型不小,爪子挤在她肩头稍显局促,林瑾瑜下意识托住它的脚,待它站稳,才走出房门放松筋骨。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隔壁小院,她惊讶地发现,那沉寂似无人居住的院落,此刻竟有袅袅炊烟升起。


    林瑾瑜带着年糕在外面探头探脑:“师姐,你回来了!”


    沈砚舟正站在院中的小灶前,动作略显生疏地摆弄着什么。


    几天不见,她的气色竟已恢复如常,肌肤莹润,看不出半点重伤初愈的模样。


    沈砚舟闻声抬头,看到林瑾瑜,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嗯,前几日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林瑾瑜连忙摆手,不过还是犹豫了一下,问出心中疑惑,“师姐渡劫为什么这么仓促?”


    沈砚舟淡淡道:“一时疏忽。”


    她的瓶颈已经困扰她许多年了,正因为是天之骄子,所以当她发现自己同其他结丹期的人一样驻足停步时,才无法接受。


    修道讲究絜静精微,太华君心思纯净,所创功法也是一个路数。


    她上山本就居心不良,一边心怀叵测,一边寻仙问道,简直痴心妄想。


    她强行搬到林瑾瑜隔壁,也有换个环境,暂时将家族责任抛之脑后的意思,毕竟眼不见心不烦,整日让两个沈家奴仆围着转,目之所及都是沈家送来的东西,想忽视也难。


    沈砚舟没做过杂物,幸好已经辟谷,不需要摄入五谷杂粮来维持基本的生命运转,整日在房中也就静心,运功。


    当林瑾瑜来访时,她想煮上一壶茶招待客人,却发现连加多少茶叶、什么时候放都不知道,凭着模糊的印象胡乱弄了一通,应付了事。


    林瑾瑜出于礼貌呷了一小口,便砸吧几下嘴,将茶端在手中,再也不肯送入口。


    沈砚舟不明所以,也小酌一口,苦得她眉心直抽。


    她不动声色地将两盏茶尽数泼掉,重新将茶壶接满清水,若无其事用功力催热。


    袅袅茶香溢散出来,林瑾瑜吸了吸鼻子,夸赞道:“好香。”


    沈砚舟没吱声,她不怕烫,这次先给自己倒上一杯,细细品尝一口,虽然味道还是有些不太对,但比先前那杯已经好上太多,便也给林瑾瑜面前的杯盏重新斟满。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让师妹见笑。”沈砚舟说这话时神色淡淡,似乎并没有打心底觉得不会这些有什么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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