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之前那样,让‘小青’、‘小白’去他们的身体里做客,好不好?”


    季明煜远远张望了一眼,摇头道:“太远了。”


    沈易语气依旧温和:“那我带你走近点。”


    他说话间,脸上的皮肉仿佛水波般产生一阵细微的扭曲,眨眼功夫,他的容貌已然换成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年人模样。


    小明煜愣愣地望着那张陌生的脸,直到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抓紧。”他才放下心来,重新搂紧了沈易的脖子。


    四周的人潮如同汹涌的波涛,推搡挤压,汗味、尘土味和各种香料脂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晕,季明煜被挤得十分难受,小脸皱成一团,闷闷地嘟囔:“叔叔,我不想过去……”


    沈易的脚步顿住:“怎么了?”


    “人太多了。”


    “这样……”沈易若有所思,目光扫过四周,“那我带你去个人少的地方好不好?”


    季明煜点点头,虽然此刻已经觉出这个地方没有看起来那般好玩儿,生出想要回家的念头,但感受到沈易高昂的兴致,便也暗自咬牙忍耐下来。


    沈易带他熟门熟路地绕到附近一家临街的酒楼,小二殷勤地将他们引至二楼一处临窗的雅间,很快端上来几碟精致的糕点。


    季明煜的注意力立刻被点心吸引,但沈易却轻轻点了点窗棂,指向下方远处的祭坛:“现在这个距离呢?”


    季明煜趴在窗边踮起脚:“可以了。”


    ……


    梦境陡然转换。


    眼前是一方三进小院,庭院中央栽种了一棵两人合抱粗的银杏树,一个女人正坐在树下,细致地用手中彩线在浅蓝色的绢布上勾勒着栩栩如生的花鸟。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一夜未归的儿子,脸上露出些许责备之意:“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林瑾瑜被那张脸恍了一下,几乎以为是季明煜的翻版,但细看又是不同的,眉眼的轮廓要比季明煜更柔顺些,说话时也没有那种疏离之态,是一副让人望一眼就能心生亲近的好相貌。


    小明煜说不上来昨天去的是个什么地方,只知道很热闹,有好多姓段的人,他记得头都疼了。


    但看到娘亲,还是开心地扑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裹住的糕点,献宝似的递过去:“娘亲,叔叔带我出去玩了,你尝尝,这家酒楼的桃花酥可好吃了!”


    苏溪接过小明煜手中的油纸包,彼此的指尖相互触碰,小明煜感受到一阵冰凉,他抬起头,敏锐地觉察出娘亲似乎不大高兴,于是便问出了口:“娘亲生气了吗?”


    苏溪勉强弯起唇角:“娘没有生气,只是你一个人出去这么久,我很担心。”


    小明煜道:“有叔叔和我在一起。”


    这时,沈易的身影也出现在院门口,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目光落在相拥的母子身上,语气诚挚且郑重:“小溪,你放心,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明煜出任何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苏溪闻言, 抬起头,对着沈易露出了一个颠倒众生、足以令日月失色的笑:“我当然相信你,沈大哥, 只是明煜……会不会给你添了太多麻烦?”


    她的嗓音轻柔, 如同三月最柔软的一缕春风, 化出浓浓暖意。


    “什么话?”沈易佯装不悦地挑了挑眉, “不是说了, 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 你我之间,何须分什么彼此?


    他走近几步,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苏溪:“难道非要让他改了称呼,才算不麻烦?”语气似嗔似怨,脸上却没有半分恼怒情绪,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模样。


    “明煜,”沈易朝着母子二人的方向招了招手,“来。”


    小明煜依言钻出娘亲的怀抱,走到他面前,沈易的手便顺势抚上他柔软的发顶, 声音带着诱哄般的温柔:“告诉叔叔, 你想不想要一个父亲?”


    “想!”小明煜几乎是脱口而出, 声音响亮而干脆。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每当跟沈家的子弟一同上课时,听着那些人谈论自家父亲如何带他们习武修炼、出门游玩, 一种强烈的失落和羡慕几乎如潮水将他淹没。


    每议论一分, 那个缺失的位置,就更沉甸甸地往他心头挂上一块石头,他在众人的言谈间察觉到自己的怪异与与众不同, 越来越抬不起头。


    他无比期望地看向沈易,就好似他是能填补那个空缺的人。


    但是苏溪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他的美梦。


    “明煜。”


    娘亲从来没用这么冷硬的声调跟他说过话,让他像是被最严厉的先生用戒尺打了手心,畏惧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回头看向苏溪。


    苏溪站起身,将小明煜拉到自己身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疏离的平静:“沈大哥,我很感激你这些年对我们母子的帮助,这份恩情,我苏溪没齿难忘,但是——”她微微停顿,加重了语气,“——明煜的父亲只有一个。“


    沈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带上一丝无奈和劝诫:“但是小溪,他已经不在了,不是吗?这么多年了,你难道不想再给孩子找个依靠?让他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他有我就够了。”苏溪的声音斩钉截铁,手臂微微收紧,抓得小明煜生疼。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沈易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喟叹,“你难道还要一直念着不放,对活着的人不公平,逝去的人……难道就能放心?”


    苏溪不言,只沉默地垂着眼睑,纤长的睫羽在眼窝下方打出一道厚重的阴影,让她的本就消瘦的身形看起来更加孱弱。


    沈易自是不会让场面难看到无以挽回的地步,轻叹一声:“我不逼你,但是你要多为孩子想想,将来他要如何在这世上立足呢?”


    沈易走后,话语久久未散,苏溪神思不属。


    落日的余晖将银杏树的影子拉得斜长,苏溪仍站在原地,望着沈易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随着那道身影飘走了。


    小明煜怯怯地拽了拽苏溪的衣角,声音细若蚊呐:“娘……”


    苏溪偏头看向他,蹲下身,伸手替他理了理在坐骑上被罡风吹乱的碎发,然后将它们耐心地编在一起:“他不是你的父亲。”


    她脸上的表情沉得可怕,小明煜心中更加忐忑,鼓起勇气小声问道:“……那,我的父亲是谁……”


    苏溪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落在某个遥远到只有她能看到的地方,庭院里唯独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小明煜沉默地垂下头。


    他去学堂练剑,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天赋,将同期的小孩儿打得落花流水,那孩子跌坐在地上,眼眶瞬间就红了,又羞又恼,指着季明煜尖声骂道:“野种!”


    “野种”是什么?年幼的季明煜并不明白,但那话语中饱含的恶意和轻蔑,却实实在在传递给了他。


    “你娘给沈伯父带绿帽,沈伯父才不愿意娶她!”


    小明煜问:“娘做了对不起沈叔叔的事吗?”


    苏溪道:“为什么这样说?”


    “他们叫我……野种。”


    苏溪替他打理头发的手一顿,随后旁若无事地从手腕上解下那串由银杏叶串联而成的金色链条,系到他编好的发辫上。


    “真像啊……”她喃喃道,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小明煜,温凉的手抚摸上他的脸,眼眶泛红。


    “我想他了。”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哀伤。


    那个下午,娘亲终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他从段氏酒楼带回来的糕点一点一点掰碎了喂给他吃。


    那本就是给娘亲带的,小明煜眼睛亮晶晶的,推回到苏溪面前:“娘也吃。”


    “嗯,娘也吃。”


    苏溪应下,但她还是掰下一块塞到小明煜的嘴里。


    糕点入口即化,本是馨甜芳香,到舌尖却带了一点苦涩,他觉得味道很奇怪,跟上午在酒楼里吃到的大有不同。


    但是苏溪拿着被咬剩下的一小块,细细咀嚼着,脸上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甜蜜与满足。


    看娘吃得开心,小明煜便觉得是自己想错了。


    苏溪将他带回房间小憩,躺在床上,他却觉得头晕目眩,胸口闷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吃得太饱了,竟然觉得有点恶心,身体里的蛊虫爬来爬去,躁动不已。


    他实在是睡不着,轻手轻脚从小床上下来,透过纱幔看了一眼苏溪。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脸上甚至还挂着方才吃糕点时那抹甜蜜安详的笑,似乎并没有被他起床的动静吵醒。


    小明煜松了一口气,捂住嘴,急忙跑到外面的水缸,躬身大吐特吐。


    呕了小半个时辰,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才觉得身上好受许多,手脚无力地趴回床上,几乎瘫软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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