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村长在这阵小小的争执中收回手,缓缓道:“我身为一村之长,眼睁睁看村子沦落至此,已是无颜愧对列祖列宗。”


    话未尽,意思却已明显。


    水鬼听了他的话,叫得更凶,似怒极的人在大声唾骂诅咒。


    余村长最后看了它一眼,不愿再在此处逗留,蹒跚着步伐远去。


    林瑾瑜看向季明煜,他回望过来,露出洋洋得意的一个微笑,小虎牙从唇缝中钻出,像是在邀功。


    林瑾瑜不敢多看,快速别过脸,将灵力探入水鬼的识海。


    自余村长离场后,它便老实了许多,眼下更是停止所有动作,身体陷入僵硬。


    水波似的灵力涟漪激荡扩散,林瑾瑜睁开眼,看到自己走在千灵村的大街上,手摸在唇角,痛得嘶的一声叫。


    身旁走着几个歪歪斜斜的青年,面容发黄,眼泡虚肿,衣服松散地挂在身上,腰带也没系好,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料。


    其中一人嬉皮笑脸道:“你家老头儿偏心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早说让你直接拿了,还非要多此一举张个口,这下好了,看给你打的!”


    余磊朝路边啐了口血沫,骂道:“他娘的,我就不是他亲生的!”


    那人起了高调:“还真别说,搞不好你娘真偷人,才叫老头儿这么恨你!”话音一落,引来一阵哄笑。


    “滚!骂谁杂种呢!”余磊没好气搡了他一把。


    “开个玩笑,你急什么?”


    “就是就是,帮你骂你爹呢!别不识好歹!”


    “滚!”


    他们打打闹闹成一团,正巧,一个个子高挑的青年从炎炎烈日下走来,他满身是汗,前襟的领口洇湿出一片重色,不知是见到了谁,伸长胳膊挥了挥,加快脚步往前跑,脸上喜气洋洋。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街角用四根柱子和绸布支了个简陋的棚子,刚好隔出一块儿阴凉,地下站着一位清丽灵秀的姑娘,脑后梳着小小的发髻,两手捧着一个食盒,见到那青年,虽然神色收敛,但仍能瞧出她也是欢喜的。


    “哎,那是你的小嫂子吧?可真水灵。”混混模样的人问。


    “还没过门呢!”余磊嫌恶地看向棚子底下你侬我侬的两人,“没过门就这么不检点,你当是什么好货色?”


    “管她什么货色,又不是嫁给我!不过女人嘛,脸好看就行!”他旁边的人嘻嘻哈哈,“你大哥也是走上人生巅峰了,等婚一结,村长之位一继,美娇娘搬进你们家管事,人家才是一家人,今后可有你苦日子过咯!”


    一番话说得余磊眼睛越来越红,林瑾瑜能隐约感受到胸腔里那股徘徊的怒意,几乎爆裂开来。


    余磊伸出手臂揪住同伴衣领提到身前:“你说够没有?”


    被他揪住的人倒也不慌张,脸上仍是那副滑溜溜的笑,不过这时候显得阴毒了些:“兄弟给你提个醒,反正你爹就两个儿子,要只剩下一个他还能这么对你?你再好好想想吧!”


    余磊松开手,又把目光放到余杰身上,只见他这会儿蹲在地上,健硕的身体局促地团缩在一起,手里捧着个青花瓷的大海碗,碗里满满当当盛着沾满酱汁的面条,他正一边对着给他送饭的姑娘笑,一边往嘴里捞面条,看起来十分满足,但也十足碍眼。


    余磊耳边时不时飘过几句说他爹不好说他哥虚伪的话,那群人把他全家骂遍了,仿佛只有他是个好东西,他也没吱声。


    一行人站在角落里,就像是一窝肮脏的老鼠觊觎着锅里的肉,个个眼冒绿光。


    等到余杰吃完,跟姑娘告了别,独身返回田地里时,身后乌压压跟了一片。


    他回过头,看到是消失了好几天的余磊,先是一喜,而后面色警惕道:“二弟,你不回家,怎么又跟这群人混到一起,跟着我做什么?”


    余磊听到“家”这个字眼嘴角抽了抽,他眼神示意,不用说一个字,他的朋友们便将大哥按住拖进稻谷堆里。


    这仿佛是他的权利巅峰,从未品尝过如此快慰。


    黄澄澄的稻谷堆淹没了众人的身躯,此地人烟罕至,只有偶尔路过的几个贩夫走卒,


    时至正午,灼热的太阳熏烤得人一身热汗。


    余杰被人压着四肢,挣扎了几下,发现起不来,便不再白费力气,他不解地看向自己这个弟弟:“你到底要干什么?”难不成胆敢杀人吗?


    他知道余磊自小不受爹喜欢,总拿他同自己对比,实际上,他也不想弟弟总惹爹生气,说他两句,他又不听,他整日都有活儿要干,既没什么精力,也不懂该如何处理这段关系。


    所有人都看向余磊,等他动作,混混们已经将人拖来,冒了足够的风险,尽了天大的兄弟意气,最后的人命债自然要冤主背负。


    余磊迟迟不动,旁边人呼喝着:“还不快点,一会儿人来了!怂了不是?”


    他当然怂了。


    热血消退后,脑子清醒了一点,恐惧便冒了上来,身旁的同伴们一个个叫得这样凶,诉说他受过的不公时那么义正辞严,为什么都不动手,一个个都在等什么?原来都不敢啊,都是一群纸老虎,害怕真正背上命案,跟村长结仇。


    “他死了你就是你爹唯一的儿子,你怕啥?你爹还能抓你去砍头?”


    “快呀快呀!”一个个催促着,像是张牙舞爪的伥鬼。


    “怂货!”不知是谁说了一声,“怪不得被你大哥压一辈子!”


    余磊猛地捡起地上的棍子,朝他大哥腿上敲去:“你不怂,你厉害,你来杀人!你杀了他我的钱分你一半!”


    那人不说话了,余磊便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头颅高高扬起,颐指气使道:“把他腿架起来,我倒要看看,一个瘸子,还有谁看得上!”


    林瑾瑜不愿看余磊逞凶作恶的画面,将灵力探得深入几分,水鬼立马嘶嚎出声,记忆一闪,转到几个光屁股,头上扎着冲天辫小孩身上。


    他们原本正在专心致志地挖树根旁边的蚂蚁洞,见余杰一瘸一拐从身边走过,立马起身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模样走一步踉跄一下,嘴里还唱着不知从哪儿编来的儿歌:“木脚驴,走乾巽,一步坎来一步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孩童尖锐的声音放肆张扬, 直直窜入云霄。


    余杰听在耳中,面色羞窘,脚下步伐加快, 试图摆脱这些恼人的声音, 但只让他更像童谣中传唱的木驴。


    余磊在一旁笑得打跌, 扶着墙才能勉强站稳身子, 抬手抹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这戏码他看了不下八十遍, 但常看常新, 始终不腻。


    一想到那个飞黄腾达的大哥沦落到今日任孩童嬉戏的模样,他就恨不得回到过去将他的两条腿都打折了,从小到大积聚的怨气在此刻得到释放。


    他那群狐朋狗友果真说的没错,他大哥残废了,他爹不可能再让他出事,等气消下去,一切照常,但他大哥的腿再也好不了了。


    然而下一瞬,一个女人携着竹篮冲了过来,一边喊一边作势要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谁教你们唱这样恶毒的童谣。”


    小孩儿们苍蝇一般一哄而散, 有一个绊了一跤跌倒在地上哇哇大哭, 被女人揪着衣领抓住:“说, 你叫什么?家住哪里?父母是谁?”


    女人原本是秀丽温婉的面容,难得因为动怒显出几分脾气。


    小孩儿哭得更凶了,余杰听到动静, 低垂着眉目一跛一跛走回来。


    “晚娘, 算了,村里人都这样唱。”


    “小孩子懂什么?肯定是大人教的!没准儿就是你那个好弟弟!”被唤作晚娘的女子恶声恶气的,但看向余杰的眼睛已经发红, 隐隐险些掉出泪来。


    突然被点到名字,余磊的表情凝固到脸上,而他那笨拙呆板的大哥不知所措愣在原地,口中喃喃:“你跟着我,受苦了。”


    “受什么苦?我告诉你,你休想再提退亲,赶紧找个日子把婚事办了,我才算踏实,你要是不要我,我就去找棵树吊死!”


    晚娘越说越激动,树影婆娑,两人拖在地上的影子也越靠越近。


    余磊看着不远处相拥在一起的两人,掰断了手中的树枝。


    随后,那名被唤作晚娘的女子由小童带领着来到一处屋舍。


    屋舍的主人听到敲门声,应了一嘴,以为是自家小儿回来了,一开门看到是一个熟悉的女子,面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左右村里不过几百户人,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自家小儿什么德行她大概也知晓,平日听他唱,也觉着有意思,嘻嘻笑两声,但苦主找上门就不一样了。


    她将小儿拽到自己后面:“晚娘,你怎么来了?”


    “你家小孩儿唱奚落大郎的歌,你听到过没有?他还跟在大郎后面学他走路。”


    “啊,还有这事儿?”女子佯作惊讶状,“回头我好好训他!”


    晚娘从竹篮里掏出两个鸡蛋,塞到女子怀里:“自家母鸡新下的,正打算去市集上卖,给孩子补补吧,别让他跟着村里的流氓不学好,混成第二个余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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