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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红线也沉入原野。林瑾瑜将头抵着膝盖膝盖坐在屋顶,俯瞰四方。


    在田地上耕作了一天的村民稀稀落落往家里赶,肩上扛着沉重的锄头,身影因为疲倦歪歪斜斜,步伐却走得很快,一个个脸上带着难以掩盖的仓惶,像是山林里觅食的食草动物,时刻提心吊胆周围会不会有猎手盯上。


    回到家中,房门落锁,屋中亮起烛火,炊烟袅袅升起,却没什么烟火气,一个个悄声说着话,就连哭泣的小孩儿都被大人捂着嘴,不让发声,怕惊扰到那个不知藏身在何处的怪物。


    同样升起炊烟的还有余村长家,林景瑜在房顶上,看到余村长蹒跚走到庭院里的木桩边,拾了几口柴,又去笼子里笨拙地抓出一只母鸡,母鸡咯咯咯叫个不停,挣扎中翅膀扑闪起一堆散乱的羽毛。


    林瑾瑜足尖一点,轻轻巧巧从房顶上跳至余村长身边,替他提住母鸡肥厚的翅膀,母鸡立马老实了,爪子在虚空中扒了几下耷拉下去,喉咙里也不再发出奇怪的叫声。


    余村长还没反应过来身边怎么多了个人,林瑾瑜就趁势拿走他手里的菜刀,说:“我来吧。”


    日光一照,菜刀边缘闪过刺目的白光,余村长被晃了眼,推辞的话满了半息,林瑾瑜便一刀割开的母鸡的喉管,给它了个痛快。


    余村长的手虚放在刀背上,一副想要夺过又顾虑太多的模样:“这哪里使得,仙师,哪儿有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干这等粗活的?”


    林瑾瑜露齿一笑,她的袖子一早挽起来,马尾一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小巧的美人尖,干练又清爽:“余爷爷叫我瑾瑜吧,我是小辈,合该做这些,况且我在山上也做习惯了,不吃自己做的心里不踏实,您一会儿别嫌弃我的手艺才好。”


    她占着地方,一副不打算让贤的模样,动作熟练地拔毛放血除去内脏,余村长静静看了会儿,有些恍神,不过到底年纪大了,站没一会儿就腰疼,被林瑾瑜半哄着离开了。


    之所以这么游刃有余,是因为养了一只贪嘴的猫,林瑾瑜偶尔也会为它弄些生食调理身体。


    灶台上的水沸腾后,林瑾瑜将爆炒过的调味料和过水的鸡肉放进去熬煮,香味飘散出来,汤汁越滚越浓,逐渐泛出乳白色。


    岑子炎不知何时绕到厨房,眼睛直勾勾盯着锅,嘴角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说:“小师妹,好手艺啊!”


    他们门派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人,分不出专门人手供给大食堂,大多弟子在山上都是吃辟谷丹过活,一颗服下去管三天,腹中没有饥饿。


    但人总归有七情六欲,越不满足发作起来就越难捱。


    连吃几年辟谷丹的岑子炎如今闻到了肉香,就跟流浪狗见着了肉骨头,眼冒星星,不给它嘬上一口尝尝味儿,说什么也死皮赖脸不走!


    林瑾瑜当然也没打算驱赶他,冲他笑了笑:“你查探的如何?”


    方才他们分头,一个在千灵村东边巡视,一个在千灵村西边眺望,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异状。


    岑子炎摇头:“什么也没看到,按照村长的说法,那邪祟隔几天出来祸害人一趟,前几日刚失踪过,可能还不到时机。”


    林瑾瑜尽管知道他和自己观望出来的结果一样,不可能短时间就能找到什么,但她脸上的笑容还是渐渐淡去,情绪低落。


    难道真要等到下一个村民消失时,他们才有机会一窥邪祟真容吗?


    届时凭他们的本身,又是否能从邪祟手底下护住村民呢?


    林瑾瑜将炖好的老母鸡汤装盘端上餐桌,文火慢煨了一个多时辰,汤汁浓郁到全然变成奶白色,其上被林瑾瑜撒了嫩绿的葱花,像一个个竹筏漂泊在墨水留白的山水画里,分外悠然。


    她怕深处的白肉不够鲜美,又调了一盘口味稍重的酱料放在一旁,红油芝麻勾着馋虫,蒸汽托起姜丝香韵,在鼻腔织就一张暖网。


    初入口是胶质润过舌苔的绸滑,随汤流滚入喉,炸开鸡肉的磅礴鲜甜。


    尽管如此色香味俱全,老人家晚上吃的还是不多,稍微落了几筷子,就停下了,他坐在椅子上没走,一勺一勺往嘴里敷衍着抿味儿,林瑾瑜知道他想留下来收拾碗筷,也飞快扒拉干净碗里的饭,起身将余村长面前的碗收走,催他去休息。


    余村长没说什么,大约是知道争不过林瑾瑜,慢悠悠地说:“空屋你们都可以住,都打扫干净了。”随后离席回屋。


    岑子炎显然没吃尽兴,摇头晃脑吧唧着嘴,面前堆了满满一桌骨头山,眼睛仍是时不时往装着老母鸡的盆里瞟一眼,大有把剩下的全吞进肚子里的打算。


    他吮着骨头缝里的髓脂,啧啧称奇:“真香啊,小师妹,你这手艺真行,哪儿学的呀?我看皇帝的御厨都不比你!”


    “山下的酒楼,我赶市集的时候,偶尔会去取取经。”厨艺得到认可,林瑾瑜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余村长走后,她也不急着清理碗筷,双手交叠放在桌前,十分放松地回答岑子炎。


    岑子炎交口称赞:“以后不修仙了,下山当个厨师,你的生意一定会很红火!”


    “咒我?”林瑾瑜开玩笑道。


    “哪能啊,我是夸师妹行行都能当状元,指望以后还能让我一饱口福。要能天天吃上师妹做的菜,让我当皇帝我都不乐意!”


    “那你多吃点,别剩了,剩菜不好。”


    “哎,你放心,就算这鸡有四条腿,我都能吃干净!”岑子炎鼓着嘴保证,他风卷残云,只会嫌肉少,不可能有剩下这一选项。


    不过话说回来,他怎么只啃到一条,盆里的鸡肉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林瑾瑜和余村长面前的桌子干干净净,没有骨头。


    想法在脑子里匆匆游过,飞快被鸡肉好香的念头赶走了。


    “师弟不醒,真是亏大发了,要不要我给他留点?”岑子炎的嘴占着,说话含含糊糊,生怕林瑾瑜听清,给鸡肉端走似的。


    林瑾瑜笑笑,说:“你放心吃吧,我给他留的有。”


    另一条鸡腿和一部分鸡汤被林瑾瑜事先盛进灶房存放的瓦罐里,扣着盖子保温。


    林瑾瑜跟岑子炎闲话几句家常,便寻了一个托盘,将犹带温度的瓦罐和青花空碗置于其上,端好来到季明煜房前。


    她在门外轻轻唤了声:“季师弟,你醒着吗?我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无人回应,林瑾瑜便用手肘将门轻轻顶开。


    木门吱吱呀呀错开一条狭窄的缝,林瑾瑜从中钻了进去,回身把门带上。


    屋里一片浓稠的漆黑,只有窗棱溜进来几缕苍白的月光,照出床榻上熟睡的人。


    他看起来脸色仍旧糟糕,呼吸迟缓,双目紧闭不动,纤长的睫毛无精打采下垂着,在下眼脸打出一道忧郁的阴痕。


    林瑾瑜在床边坐下,将托盘放到一旁的桌台上,动作间,脚无意间踢到一个木箱,里面哗啦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瓷器碎掉了。


    林瑾瑜连忙扒开床底掏出来看。


    那是一只用樟木树干自制的箱子,四四方方,锁头是一个纹路精细的银色小扣,表皮被抛得光滑腻手,掀开盖子,潮湿的灰尘气扑鼻而来,不知存放了多久。


    林瑾瑜往回缩头避开那股气味,看到里面放了一只红色的波浪鼓,一个陶瓷做的水鸟哨,一件缝制了一半的棉布小衣,满满当当的全是给小孩子的玩具,方才那一声响,是里面的东西太零碎,互相碰撞发出,万幸没有损毁。


    余村长没提过家中有孩子,或许是尚未出世,或许是已经夭折了,所以才将这些留给孩子的爱封存起来,以免睹物思人。


    林瑾瑜抚摸着小衣上密密麻麻的针脚,像是被绵缠的乌云魇住了,心口闷得发窒。


    *


    岑子炎吃饱喝足,将桌上的狼藉和碗筷一并收拾,伸着懒腰,走到院子的水井旁打了一桶清水。


    月色当空,他将衣服褪干净,露出肌肉紧实的胸膛,水面上映出一轮弯弯的弦月,像是豆蔻少女娇俏的眼睛,却很快散成晶莹的碎花。


    岑子炎提起水桶,兜头淋下。水沿着绷紧的腰腹在他身上汇成一道道溪流,欢快雀跃一路向下,没入泥土中。


    哗——哗——


    偌大的庭院内只有岑子炎一人,冷风与他作伴,他却洗得忘乎所以,像一只游水的鸭子,时不时啄啄羽毛,嘴里悠哉悠哉哼着小曲。


    冷不丁地,岑子炎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身后仿佛有一双深沉的眼在注视他,他从脚跟到头发丝都僵硬起来,装作没发现的样子,缓缓放下手中的水桶,在下一次举起将要倒水的刹那,脚步一旋,整个人猛地扑将过去,将水桶往后砸!


    但身后竟然空无一人,岑子炎愣在当场垂下绷紧的肩臂,,他狐疑地皱起眉,左瞄右看。


    庭院内空空荡荡,靠墙堆着几根陈旧的木柴,屋檐上挂了几根油亮亮的腊肠,随着风轻微摇晃,笼子里的老母鸡将头缩在翅膀里,睡得正香。一切都是那么正常,仿佛只有他的反应才是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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