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逐月脚程奇快,不过半日,他们便行至千灵村。
路上天气越走越阴,靠近村口,天色已暗得快要落雨,道路上瞧不见半个人影,挨家挨户门窗紧闭,黑瓦白墙一派死气。
地上堆积着大大小小的黑色水滩,马蹄踏过,溅起稀薄的水花,落下之后很快浸润到泥土里,却因潮湿并未被稀释变色。
林瑾瑜策马停到一处高门大户前,宅子巍峨庄严,门口摆着两个玉狮子,只是许久不曾擦拭,又淋了雨,显得有些脏污。这是千灵村村长的住处,也是此间的报案人。
季明煜仍昏昏沉沉睡着,林瑾瑜轻轻抬了抬肩膀,唤道:“师弟,我们到了。”
没有反应。
如果不是鼻翼间还有微弱的呼吸,林瑾瑜真会以为他死了。
岑子炎的马已经围绕着偌大的宅院兜了一整圈,一路风尘将他头顶的毛吹起来的几缕,摇摇晃晃的很是俏皮,他走过来看向歪倒在林瑾瑜身上的季明煜,疑惑道:“他怎么了?睡着了吗?”
林瑾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含糊道:“可能吧,师兄你搭把手。”
“嗳。”岑子炎半拖半拽季明煜下来,他环着林瑾瑜的手箍得死紧,越往外掰,越让主人下意识对抗,两人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其扯开,皆是一头热汗。
白马很懂人性,将前肢伏地方便他们动作。
“没看出来啊小师弟,你还是个流氓,趁着熟睡轻薄人是吧!”岑子炎语带不爽,双手托着季明煜腋下,将他立正,晃了晃:“醒醒,你到地方了,别睡了!”
季明煜因他粗暴的动作闷哼出声,胸膛要死不活地起伏了几下,仍是陷在梦魇中。
岑子炎迎面看着他,终于觉出不太对劲了,他惊疑不定地在季明煜惨如金纸脸上扫视一圈,说:“小师弟这是昏过去了吧?发生了什么?他晕马?”
“呃……可能吧。”林瑾瑜又含糊一遍。
两人在门口闹闹哄哄,没等他们敲门,朱红大门就自动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穿着一身洗到变色的锦缎袄子,佝偻着脊背,颤巍巍过来:“敢问是玉虚剑派的几位仙师吗?”
岑子炎点头:“是啊老伯,快来救人,我这小师弟晕过去了,你们这儿有大夫吗?”
老伯愣了下,大约是没想到来救人的路上先出了事,抬手指了个方向:“走到第一个分叉口往西拐,走过两间就是医馆。”
“哎好!”岑子炎应了一声,将季明煜往林瑾瑜身上一撂,骑马飞驰而去。
只剩下林瑾瑜和老伯大眼瞪小眼,她扶着季明煜,面颊上窘迫得泛红,不知道对方怎么看待自己这一行人,本来都年纪不大,一群靠不住的小屁孩模样,这还倒了一个,要是她是报案人会当场崩溃。
但没人替她分担这份忧愁,她厚着脸皮开口:“请问您是千灵村的村长吗?”
老伯眯着浑浊的眼眸,脸上的神色很淡,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他应道:“是,丫头先进来吧。”
他伸出枯瘦的手过来想帮忙,林瑾瑜婉言谢绝,说她可以。
余村长便在前面引路,张罗着把季明煜弄到空厢房里躺下,这时岑子炎也载着大夫风驰电掣赶回来。
大夫年纪也很大了,脸上沟壑纵横交错,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棕色药箱,看起来经验丰富。
他坐在季明煜睡着的床头,熟门熟路捋着胡须,取出迎枕,垫在他手腕下面。
脉一号上,立马眼睛瞪大,将人瞅了又瞅,一声叹息:“没救了,趁早准备后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什么?”岑子炎腾地跳起来,前脚答应大师兄要照顾好师弟妹,他还什么都没做呢,怎么就要准备后事一个?!
“他出门还好好的,大夫你要不再看看?”
大夫连连摆手:“经脉尽断,脏腑损毁,神仙来了也难救。”
“不对呀,苏医师昨天不都给治好了,早上跟人打得生龙活虎,怎么可能又严重成这样?
大夫已经将迎枕收回药箱,起身走到门口,闻言又回头道:“他这伤是新旧交加的,早上跟人打的时候又伤了吧?”
岑子炎追着人到门口,扯他的袖子:“大夫您别走啊,汪师弟都没碰到他,就算我眼花没看到,他也不是会下狠手的人啊!”
“你说的那些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人救不了,就不收你诊金了。”
大夫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袖子,岑子炎不死心,仍要再劝,季明煜这时醒了,他不知道听了多久,放在床边的手指向上抬了抬,林瑾瑜立马看见了,撩开帷幔。
季明煜缓缓睁开眼,那双乌漆漆的眼眸聚焦到林瑾瑜脸上,声音虚弱:“师姐,我不要紧,休息一下就好了。”
大夫伸着手指,讶异万分看了一眼季明煜,飞快地抛下四个字:“回光返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季明煜短暂地说完一句话,复又闭上眼睛,头颅歪倒在一旁,失去意识。
他这时就很像第一次林瑾瑜见到的样子,在那个薄雾笼罩的山脚,面容精致似艳鬼的少年伸出一条手臂拦住她的去路,明明半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但求生意志让他的手紧握不放,她无意中成了那根救命稻草。
少年双目紧闭,气若游丝,垂下的浓密眼睫细微颤抖,明明看起来柔弱又可怜,手上的力气却那么大,她想走都走不了,但第二天便步履从容、能跑能跳,看起来比她还健康,让人摸不着头脑。
林瑾瑜将半透明的床帏敛上,遮住众人的视线,她轻轻说:“我们出去吧,别打扰他休息。”
岑子炎一脸犹疑:“这样放着小师弟不管没关系吗?要不回门派去请一下苏师叔?”
林瑾瑜摇头:“相信他吧。”
她看向门口立着的老人家,明明千灵村发生了这么失踪案,却还要让他操心他们的事,林瑾瑜有点在他面前抬不起头,走到余村长身前,欠了欠身子,恭敬道:“余爷爷,我们到外边详细说说村民的失踪是怎么回事吧。”
其实林瑾瑜说这话时心底也不踏实,原本以为他们三个小辈能顶半个诸葛亮,怎么着也能解决此间麻烦,可眼下变数最大却也最厉害的季明煜卧床不起,岑子炎又是个靠不住的,她不愿意让老人家失望,就只得装出一副使人信服的主心骨模样。
他们一行人走到正厅,余村长给每人倒上一杯清茶。
房内装潢得中规中矩,打扫干净,厅堂内摆满了六只迎客用的雕花木椅,主位的桌上放了一只精巧的青铜香炉,只是未点燃引香,沉寂得如同一个摆件。
众人落座之后,余村长便将失踪一事娓娓道来,他说:“第一起失踪案发生在三个月前,那时我家老大早起去田地里干活,晚上还没回来,等了又等,到后半夜还没回来,就出去找他了。他一直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不会平白无故让我们担心,不可能一句话不撂就不回家,我和晚娘都觉得他出了事,但找了一夜什么都没找到。”
“他第二天还是没有回来,我们没办法,只能做了最坏的打算,以为是山上的野兽给拖走了,组织村民上山寻他,还是没有结果,连件衣裳也没找到,所有人都放弃了,只有晚娘还抱着一丝希望,说看不见尸体就还活着,没日没夜地在外面找,我没拦住,然后有一天晚娘也不见了。”
余村长苍老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屋中,语气平静到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是一种悲伤到极点,又不得不认清事实,在心中回转了千百遍之后的陈述。
林瑾瑜这才察觉,自他们进来,就没见到余村长这间房子里的其他人,偌大的房屋空得就像一座坟墓,只陈着一具年迈腐朽的躯体。
再怎么麻木,说到最后,余村长浑浊的眼里还是滚下一行清泪:“为什么消失的就不是我这个糟老头子呢?”
原本特地建来供祖孙三代居住的宽敞大宅,如今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他得每日不停擦洗桌案上每一粒尘土,扫掉石砖缝隙里新长出来的青苔,才能装作他们都没走多久,不让自己发狂。
“村里丢的,都是年轻力壮的孩子,大多是清晨出门干活,傍晚未归,再之后就跟老大一样,再也不曾出现,仙师,你们说,这到底是什么邪祟,能这样隔三差五地害人?”
林瑾瑜和岑子炎面面相觑,谁都没有从对方的眼睛里寻得答案。
林瑾瑜说:“我会尽快调查。”
余村长对这句不轻不重的场面话没什么反应,他枯着一张脸,说:“算算日子,应该又要出事了,仙师们得快些,不然千灵村百十口人,可就完了。”
“余爷爷有村子里这些年失踪和死亡人口的名单吗?”
“最近三个月的在这里,”余村长从桌案上拿起一卷蓝色封皮的书册递到林瑾瑜面前,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更早些的需要到库房里找,你要近几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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