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持剑站在他对面时,林瑾瑜才能清楚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


    林瑾瑜站在沈思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房门:“沈师兄,你在吗?”


    少女冷涩的声音回荡在空阔的走廊中,这个时间点,书阁没什么人,只有纤细的一道灰影被日光拖曳得松散且长,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起起伏伏,像是在与之纠缠共舞。


    清透的墨香隔着一层门板向外飘散,书阁里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居住过一般。


    林瑾瑜的手悬在空中,一下又一下,坚定而又缓慢地向前叩响,仿佛只要她敲得够慢,就不会等到那个她不想接受的结果一样。


    空气里又湿又凉,林瑾瑜的手臂举得酸麻,当手臂垂落下去时,林瑾瑜的心也随之沉入谷底。


    她转过身,脚步向前迈了一步,房门却在身后打开了。


    沈思站在门后,颀长的身影隐匿在阴影中,屋内没有点灯。他眼下发青,像是一夜未眠,神色很是憔悴。


    林瑾瑜看到他的同时松了一口气:“沈师兄,今日怎么没去论剑台?”


    “有事?”


    “呃……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好久没和师兄过招了……”


    昨天他们刚闹了一点矛盾,虽说是沈思单方面的,但还是让林瑾瑜觉出几分尴尬。


    她的目光下落到沈思垂着的右手上,看到上面缠了一圈细布,隐约渗出一点血色,不由怔住:“师兄……受伤了?”


    沈思的眸光暗了暗:“是,所以我这几日,都不会去论剑台了。”你要练剑,去找其他人。


    林瑾瑜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抖个不停,她轻声问道:“是季明煜做的吗?”


    又是他。


    好像季明煜出现后,他们口中眼中惦念着的就只是彼此。


    明明她都走到他的房门前,看见了他的伤势,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季明煜。


    手掌用力攥紧,伤口崩裂开,情绪随着痛楚缓慢平稳下来。


    季明煜做了什么?不过是将剑从他手中夺去,用他当日居高临下的口吻说:“我若赢了,不要你滚出玉虚剑派,也不用你从此封剑,只要你同林瑾瑜表明你自己的心意,如何?”


    少年眉目朗朗,唇边含着清浅的笑意,但他的语气是讥讽的、鄙夷的,像是看透了他拙劣伪装下卑劣的灵魂。


    “和他无关。”沈思面无表情,“林瑾瑜,我有话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人是很敏锐的一种生物,在沈思还没开口前,林瑾瑜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但那只是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没彻底发生之前,林瑾瑜不能自恋到打包票说,这人要说的就是我脑中想的那句话。


    林瑾瑜无助地睁大眼,眼尾下垂,面上甚至露出一种可怜的乞求。


    沈思却像个狠心的刽子手,宣判了两人关系的死刑。


    他说:“林瑾瑜,我对你有不可告人的心思,我想娶你。”


    他咬字清晰、一字一顿,不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走廊中一时陷入寂静,风将地板上一片孤零零的草叶吹得翻滚进墙角。


    林瑾瑜嘴唇嗫嚅了几次,话已至此,沈思要的是一个明确的结果,多一分拖延便会让人多一分希望,而在结果之后,会全数转化成伤害。


    她垂下脑袋,不敢去看沈思灼烫的视线。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沈思打断了她,“是我该向你道歉。昨日那句话我收回,因为看到你和季明煜举止亲密,我妒嫉非常,所以口不择言,迁怒了你。”


    沈思的眼睛泛红,雾气在他眼眶里打转,汇成水珠跌落下来,但他始终笔直站着,没有躲避。


    “我是一个卑劣的人,你没有理由接受我,不必因此而感到愧疚。”


    林瑾瑜的胸腔同样因为少年展露的真心感受到一股酸涩,她的头越来越低,几乎埋进地底下:“沈师兄千万别这么说,从你身上我学到良多,是我自己的问题,我……”


    我什么?


    林瑾瑜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


    因为我是穿越的,因为我不属于你们这个世界,你们看起来太像纸片人了,而我看过很多小说,知道跟书里的人谈恋爱没有好结果,尤其是主要角色。


    就这样居高临下地当一名旁观者,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真的好吗?


    她的迟疑很容易被解读成找借口未遂。他喜欢的人太体贴,将这份难堪转移到自己身上,但结果不会改变。


    沈思的心更疼了,胸膛似乎破开一个大洞,有风从里面穿过,他将手放在门拴上,自虐般地挤压着伤口,却感受不到疼痛。他几乎无法维持站立的姿势,勉力让自己开口:“师妹请回吧,要说的话已经说尽了,这个时辰,你应当去练剑了。”


    林瑾瑜沉默着点头,是该给沈思留下些独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那扇门在她眼前缓缓关闭,林瑾瑜如释重负,她点了点僵硬的脚跟,慢吞吞回到自己的小院儿。


    年糕大老远听到主人回来的动静,踮起脚跑到门边喵喵叫。


    林瑾瑜听到熟悉的叫声,心里感觉稍微好过了点,她转而换上一张笑脸:“我回来了!”


    房门一打开,年糕便跳到她身上,将脑袋拱到她怀里。


    林瑾瑜的手从它光滑如缎的皮毛上抚过,心头积聚的阴云逐渐散去。


    她说:“你要是能陪我一辈子就好了。”


    年糕听不懂人话,但它能觉察出林瑾瑜今天的状态不对,难得安静地窝在她怀里不动。


    林瑾瑜将头埋在它身上猛吸一口,再抬头时,脸上的笑容真切许多。


    她抓着年糕的前肢,将它翻了个面,用额头抵着它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让师姐照顾你,你可不要太给人家添麻烦。”


    年糕睁着蔚蓝色的大眼,在林瑾瑜往回撤头的时候伸舌舔她的脸,林瑾瑜就当它同意了,在它脸上贴了一下,往怀里一揣,马不停蹄送到师姐洞府。


    年糕经常留在沈砚舟那边,一应用具倒也备的齐,不用林瑾瑜操心。


    她现在担心的是自己能不能顺利完成仙门任务,不是帮贵妇人找猫或者打扫卫生之类的杂活儿,而是真正面对在她认知之外的诡物,那些不曾在她的世界出现、又能轻易夺取此间人类性命的怪物。


    只有这类任务才能获取大量的灵石以换取灵草和丹药,只靠每月微薄的份例供养年糕修炼化形终究太慢。


    林瑾瑜以前总想着有一日混一日,正面遇上诡物难免有伤亡,她不愿成为那个牺牲,但今日她心底压着一股无名火,督促她去做些什么。


    她来到太微庭,领了玉简,认真听值班弟子讲此次任务的摘要。


    头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手中拿走了玉简。


    林瑾瑜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欣喜万分:“大师兄!”


    来人正是太华君首徒谢孤辰,他生得十分俊美,眉眼锐利,鼻梁高挺,双唇潋滟,他站在林瑾瑜身侧,高大的身躯投下一道阴影,像是一尊气势强盛的武神。


    他没有穿月白色的弟子服,而是一身素洁的黑衣,上面隐隐有龙纹流转,光华夺目;腰间也没有挂能彰显身份的玉虚剑令,而是一条龙筋制成的软鞭。因为他本人的名号足够响亮,在外行走时,不必借助玉虚剑派的名号,人们会畏惧而又尊崇地喊:“天啊,是谢孤辰,我们有救了!”


    在季明煜到来之前,林瑾瑜一直以为,谢顾辰是毋庸置疑的书里的主角,他父母双亡,背负一身血海深仇,天赋异禀,修炼速度吓人,每次外出遭遇截杀,都能化险为夷,再度突破。


    林瑾瑜对他一直是又敬又畏,不敢接近,但又无法不为其折服。


    谢孤辰应当是刚从山下游历回来,身上还裹挟着山中的寒气,他微敛凤眸,正凝神细看玉简中的内容。


    林瑾瑜有些忐忑地小声征询他的意见:“大师兄,你看我此行能顺利吗?”


    她第一次外出历练,太微庭的同门不会给她分配过于艰难的任务,林瑾瑜对自己的水平也有一定估量,但仍想从敬仰的谢孤辰口中获得肯定的答复,来增强她的信心。


    谢孤辰抬眼看进林瑾瑜期许的眼,薄唇轻吐:“换一块。”


    林瑾瑜一呆:“啊?”


    玉简上的任务是处理一条潜伏在海边的鲶鱼精,它的体型过于庞大,时常弄翻周围渔民出海捕捞的渔船,因有幸存者,又是能叫得出名字的精怪,归为最低难度的任务,如果这样的任务大师兄都认为她都解决不了,那她真的可以好好反思,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太过懈怠。


    谢孤辰将玉简放回值班弟子的桌案前,低沉的声音隐有不满:“太简单了。”


    阮承宣打了一个激灵,一边道:“大师兄说的是!”一边眼疾手快翻找出另一块玉简呈到谢孤辰面前。


    谢孤辰扫了两眼,将其放到林瑾瑜手中:“这块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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