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真相将要揭开又揭不开的感觉,仿佛有千万只小蚂蚁在心上爬,姜韵宁觉得要死了。
或许她已经死了,这是在通往天堂的路上....
姜韵宁脑袋越来越沉,可是猛然,萧砚辞发红的眼眶、消瘦的身形出现在眼前,萧珩思念娘亲的模样历历在目,一股力量迸发出来,她不能死。
她隐约感受到,自己在和这个世界做对抗,她模模糊糊地想,是不是她碍着萧砚辞功德圆满了?
殿内火炉烧得通红,鎏金熏笼里码着上好的红罗炭,炭火幽幽吐着赤红的光,映出帝王额头的青筋。
“清玄呢!”姜韵宁呼吸一会儿强一会儿弱,萧砚辞一双凤眸愈发寒戾。
褚安大气都不敢喘:“已经派人去请了,估计一刻钟就到了。”
清玄暂时过不来,萧砚辞神情晦暗:“让宣明旭过来。”
既然曾经清玄让他用沈瑗之血换姜韵宁的转生,那如今同族之血肯定也可以。
什么狗屁天道,等他功德圆满,第一个屠的就是那个自称仙人的人。
萧砚辞狠狠闭眼,复又睁开眼时,眼底翻涌着痛色,“取一把利刀过来”。
褚安一下子梦回那可怕的祭坛,他惊惧跪下:“陛下,不可再那样做了啊!”
这种玄之又玄之事,太医们治不好也是情有可原,万不可大开杀戒啊!
萧砚辞冰冷的眼神看他:“你敢抗旨。”
陛下一路走来艰辛,可是好不容易走到如今,绝不可前功尽弃遗臭万年啊!褚安坚决不动,萧砚辞一脚踹在他肩膀:“朕要用自己的血。”
看着他的神情,褚安陡然醒悟,恭敬爬起来吩咐下人。
锋利短匕,褚安恭恭敬敬跪捧上前,刀刃冷光森然。
榻上女子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唇瓣一会儿粉紫,一会儿苍白。
萧砚辞毫不犹豫,腕骨微微翻转,刀刃利落划开自己的手臂。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顺着腕间的伤口汩汩滴落。
他似乎感受不到痛楚,面无表情将受伤的手腕凑到女子唇边,殷红温热的血珠,一滴滴落在她干涩苍白的唇上。
若从前让他知道有人饮血而生,萧砚辞绝对嗤之以鼻,甚至还要狠狠惩罚,以此为戒绝不姑息,可是现在,他走投无路,只能出此下策。
浓郁的血腥味在唇间弥漫,姜韵宁已经丧失的神智忽然被拽了回来,这谁啊怎么把血喂她嘴里!
姜韵宁一下子生气起来,就算她死了也不至于被人如此对待,萧砚辞去哪了!
血液入体,她连皮带骨都燃烧起来,驱散了彻骨的寒冷,飘荡起来的神魂狠狠一震,坠落下来。姜韵宁想起来了,只有冰棺才有这样的冷意。
她怎么会回到自己的躯体,难道方才的震荡是下人挪动冰棺时不小心造成的?
存放冰棺的宫殿中,八名壮汉配木杠才堪堪移动这重达上千斤的重物,毕竟棺身世精铜所致,又浸满了几个月融化的水,怎可能不重。
不止如此,为了防止寒气侵袭,他们都裹上了最保暖的棉衣却还是抵不住冷气钻入,一名壮汉脚下一滑,力量失衡,冰棺猛地砸到了地上。
“还不小心点!”褚安的干儿子吓得魂都要出来,连忙看了一眼冰棺的四角,幸好没磕破,棺内女子也好好的躺在那。
众人再次齐心协力抬起冰棺,其中一人却满脸惊恐:“公公,你看娘娘的身子是不是动了?”
干儿子皱眉呵斥:“已经薨了几个月的人,怎么会动,仔细点眼睛!”
那人惊恐未定,过了一会儿竟再次惊叫出声:“她皱眉了!啊鬼啊!”
这一叫,一石子滚落到八人脚下,冰棺又是哐当一声,撞在了底部的承接物上。
这就是姜韵宁所感受的两次撞击的来源。
乾清宫内,知尘先行到来,拿着师父给的符咒:“陛下,将此符贴至床榻四周以稳固神魂,再辅之以同族血脉,可让娘娘醒来。”
宣明旭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小丫只是发烧了,怎么还扯上了符咒、神魂和同族血脉,陛下这是又犯病了?
只是不等他反抗,褚安便让人撸起他袖子露出赤白的手臂,萧砚辞手中的利刃突然给了他一下子,利刃破开皮肉,殷红的鲜血顷刻便涌了出来。
“啊!”宣明旭怒视萧砚辞,却在看到他狠厉的眼眸时弱了下来:“陛下,这是干什么?”
俯视看宣明旭,他竟真的和姜韵宁原本的面容有几分相似。萧砚辞薄唇紧抿,以他的敏锐,要不是宣明旭整日整年的不待在京城,他怎会不起疑心?
可惜命运弄人,一直到姜韵宁死,他被转世后的姜韵宁救,他才知道,原来宣家就是姜韵宁一直找的亲人。
萧砚辞最终还是回了这位大舅哥,他嗓音沙哑:“救她。”
宣明旭眼睁睁看着宫人将符咒贴到四角,而后知尘又对着那碗血念了一番咒,萧砚辞将碗抵在了小丫的嘴边。
手臂上传来阵阵刺痛,他手指微颤,知道陛下这是信了。
信小丫就是容妃,信他就是容妃的哥哥。
多么荒谬。
可是如此荒诞之事,他竟然亲身经历。
可是看着床榻上呼吸几不可闻的小丫,竟然和传闻中美若天仙的容妃有几分相似了,宣明旭呼吸急促,红了眼眶。
原来一个帝王也能为自己心爱的人做到如此地步吗?
这时,殿外忽然有人找褚安。褚安悄声退出,只看自己这不成器的干儿子神魂俱散似的,头发凌乱地跑过来:“干爹,娘娘,娘娘活了!”
褚安一惊,厉声制止他:“你说什么胡话!”
*
永和元年,十一月。
宣明旭一家顶着鹅毛大雪进了宫。
侯爷那日离京没上早朝,等回来时景宁伯府的门槛都快要被人踏破,朝野上下除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几乎每一家都朝他们问候送礼。
一问才知,原来陛下竟然在朝堂之上敢如此做。景宁伯怒不可遏,痛骂萧砚辞是将姜韵宁架在火上烤,成为京城所有有意后宫的世家们的眼中钉。
可是帝王话已放出,怎么能收回,景宁伯只能希望他没有色令智昏,不给外戚太多专权的机会,果然,自那之后,景宁伯一家更“不受”皇帝待见了,萧砚辞甚至罢免了他的官职。
景宁伯与夫人辗转反复,既高兴又痛心。陛下不允许其他世家大臣染指后宫,但他们作为唯一的娘家,也没得到任何优待,这是好事。可是陛下对他们的打压,则代表着帝王对他们弄丢孩子的愤怒。
原本以为这辈子只能见姜韵宁一次,可是在看到床上高烧不退的人儿时,他们不敢想象这就是上次见面活蹦乱跳的孩子。
褚安已经提前跟他们说过,容妃娘娘之前中了一种毒,需要他们的血。
宣夫人泪如雨下,毫不犹豫伸出胳膊:“用多少都可以。”
景宁伯与宣明旭同样没有迟疑。
萧砚辞指骨紧握,端着宣夫人的那碗喂给了姜韵宁。
来回穿梭,就算是有仙人相助。对她的神魂必定会造成不小的影响。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虚弱的人儿终于好转起来,额头没有那么滚烫了。
萧砚辞拱手谢过景宁伯一家,让他们在外间等待。他与姜韵宁额头相抵,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
姜韵宁迷迷糊糊的,口中铁锈味更加严重,她一下子吐了出来。
这一下,彻底清醒过来了。
床边坐着的是萧砚辞,他双目通红,疲惫之色显而易见,姜韵宁眼睛下雨了,她不管不顾地抱住了他:“陛下!呜呜呜.....”
萧砚辞抬手将她狠狠按入胸怀,仿佛这是今生最后一次见面。
姜韵宁在陛下怀中恸哭,众人被遣散,宣明旭目瞪口呆地跟着离去,他的血真的有效?
自从那仙人出现,姜韵宁觉得她变聪明了许多,比如现在,她大概能感觉到,她的时间到了。
她已经在前世逗留了足够长的时间,或许是萧砚辞和她的故意隐瞒与延迟,也或许是上界仙人忘了他们,总之,她要回去了。
他身上还是熟悉的墨香与雪松香,将姜韵宁完全包裹在其中,让她甚至有了与眼前人相处到天荒地老的冲动。
可是后世的萧砚辞怎么办,这世如果她留在这里,萧砚辞功德不圆满,就算到了上界,他们还能再相见吗?
姜韵宁忍着心悸,咬着唇从他怀中退出来,泛着泪光的眸子看向眼前的男人。
她伸出手轻轻描摹他的眉眼,未说一词,萧砚辞却懂了她的含义,骤然,一滴湿润从他脸颊上划过。
他脸上神情复杂无比,让姜韵宁心如刀割,说到底,还是她太笨,是她连累了他....
这两个月以来,萧砚辞与姜韵宁保持着正常的皇帝和女官的关系,没有任何逾矩,因为他们知道,亲近的后果是两个人都不能承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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