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再次站了出来,伏身跪拜:“陛下,臣有本奏!”
高位之上的帝王身着一身玄色衮服庄肃垂落,衣身绣山龙日月十二章纹,他眉眼锋锐,与东宫时期相差甚远。
萧砚辞眸光淡淡扫下:“卿但言之。”
御史大夫一行人观察了陛下有一些时日,也对宫中容妃娘娘久昏不醒一事有所了解,现在看陛下神情温润,底气更足了一些。
“陛下圣明,臣闻,天子立后妃,非为一己之私,上承宗庙,下广继嗣,乃社稷之大事。”
此话一开头,众臣皆惊,面面相觑。此间消息灵通,都知道陛下对他的侍妾情根深种,登基时担忧波及容妃,甚至专门请长公主殿下以回娘家探亲的名义支走容妃。
如今容妃昏迷不醒,陛下正是担惊受怕之际,偏偏挑此时提这种事,岂不是六月天借扇子——不识时务吗?
便立刻有大臣头冒冷汗,可是现在他们就像是被困的鸟,朝着殿外湛蓝的天空投去渴望的目光。
他们纷纷看向与御史大夫交好的那些中年官员,终于知道上朝前他们在密谋什么东西了!
这老头半只脚快要踏入棺材,怎地如此不识好歹要将他们也拉上垫背!数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政变近在眼前,他们....已然魂魄立体.....
然而御史大夫在殿中央,他怎会知道身后那些人已经呆若木鸡,他只觉得陛下的目光越来越温和,他的底气更足了。
陛下现在没有子嗣,为稳住朝堂考虑,光靠那个病秧子容妃,怎么可能完成陛下的心愿,况且陛下正值壮年,身边没有一个可怜人儿,怎么可以?
他声情并茂:“陛下,依古礼,天子当妙简世族良家淑媛,非是劝陛下耽于声色,实欲使皇家枝叶繁茂,固国本于万世!”
他道出最后一句,叩首作揖:“恳求陛下稍抑悲怀,诏谕郡国,简择门第端良、品性娴静之女,充实后宫。”
萧砚辞手指点了两下桌面,不辨喜怒地点点头,声音堪称温和:“卿们可要同奏?”
御史大夫挺直脊背,然过了半晌,满朝文武竟无人敢应,原先说好要一起上奏的那些人看着周围人目眦欲裂的眼神,没一个敢上前附议的。
“如此。”萧砚辞微微一笑:“朕记得公羊大人府中只有一位正妻,大人谨记夫人教诲,从不纳妾,怎么如今反倒劝朕广开后宫了?”
御史大夫耿直作答:“微臣如何能与陛下相提并论,陛下功绩千秋万载,皇嗣对国祚影响重大,是以臣不敢以内子要求比之陛下。”
萧砚辞静静凝视他,慢悠悠道:“朕知道了,公羊大人受内子桎梏无法纳妾,心生不满,是以让朕做天下人表率,趁嫔妃生病之际另寻新欢。”
这话轻飘飘从同僚嘴里说出来,御史大夫还能狠狠与他对峙,骂他强词夺理、胡搅蛮缠,但此刻是陛下于大殿之上亲口所说,丝毫情面不留,御史大夫怎敢与陛下对峙。
御史大夫很久没被人如此下面子,但谁让他触碰了陛下的逆鳞,他双颊涨红,深吸一口气:“陛下教训的是,是微臣逾矩,微臣不过是想为陛下分担烦忧,望陛下恕罪!”
萧砚辞面容更加温和:“哪里的话,公羊大人所言极是,朕记得大人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儿,不若送入宫,朕也算是为朕分忧了,如何?”
“这这这....”御史大夫身形一晃,左右看去,他身后空无一人。
终于明白为何无人敢附议了。
陛下的后宫,那是寻常人能进的吗?太子妃叶氏,出身开国将军叶家,可自陛下登基,叶家并没有因为这门亲事而更上一层楼成为国舅,反而被打压,如今叶氏幽居冷宫。
侧妃沈氏,因残害嫔妃,故意流产,与外男私通,又被李氏所害,如今估计早已喝完孟婆汤。
至于两个良娣,不得陛下宠爱,如今也不见人影。
可是小女才十岁啊!御史大夫颤巍巍抬头看帝王,想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怜悯,却直直地跳入了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他便知道,今日是他,逾矩了。
御史大夫丧失了全身力气,俯首:“能侍奉在陛下左右,是小女十世修来的福分,叩谢陛下隆恩。”
“不是朕左右,是侍奉容妃左右。”
众人心惊,甚至不是一个妃子,而是宫女吗?陛下竟如此狠心,让两朝老臣唯一的女儿入宫做宫女。
以原本公羊木的官职,至少三代可受其荫蔽,可是现在,达官贵人们投鼠忌器,谁还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的儿子。
萧砚辞似笑非笑勾唇:“令媛在家中等待圣旨即可。诸位大人还有事奏吗?”
众人如梦中惊醒,纷纷摇头。
萧砚辞:“既如此,散朝。”
至此,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朝堂上都无人再敢提选秀一事。
有心人关心着后续,公羊大人家的小女,什么时候会被接入宫中?然而春去秋来,没有任何太监前往公羊家宣旨,大家逐渐明白,这就是对公羊木的惩罚。
陛下是在用杀鸡儆猴的方式告诉众人,他不允许他们染指他的后宫,容妃娘娘,就是陛下的逆鳞。
下了朝后,萧砚辞浑身寒意未散,却听小太监迅速来报:“容妃娘娘发起了高热。”
步辇行的飞速,距离姜韵宁昏迷,已经有两月。面色沉下来的还有褚安,他不明白,容妃每日以流食喂着,怎会发热?
殿内熏着特制的安神香,与清玄送来的安魂香交替,进出之人身上都难免沾染。
萧砚辞疾步进入房内,太医们已经在为姜韵宁诊脉。
萧砚辞:“怎么回事?”
一个个太医面露难色,就像之前陛下的昏迷莫名其妙一样,他们找不到病因。
又是这幅表情!萧砚辞攥着的手骨拧紧,隐忍的恐慌在身体血脉中燃烧,要把他的理智烧完,总有一天,他要赐死这群庸医!
萧砚辞寒着脸:“速请清玄和知尘前来!”
太医们惊惧着开了降温的药方,叮嘱在额头敷上冰手帕,先稳定住病情再说。
宫女们要接手,被陛下一双寒戾黑沉的凤眼看着,也不敢上前了,将东西都交给陛下,沉默着退出了房间。
床榻上的女子柳眉微蹙,呼吸急促,身上虚汗不断溢出,萧砚辞身上朝袍还未褪去,待给姜韵宁擦拭完身子,才意识到他身上衣衫也被汗湿。
难道是神魂在前世遭遇了重伤?萧砚辞眼神阴沉,上辈子的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真是废物一个!
突然想到什么,萧砚辞出门吩咐褚安:“叫宣明旭一家过来。”
*
永和五年,十二月。
风雪肆虐,皑皑落雪覆满宫阙的琉璃飞瓦。
乾清宫内烛火昏黄摇曳,虽燃着数盆银炭,却驱不散满室沉郁。
一众御医围拢在床榻四周,但随后又跪至地上,不敢抬头。人人神色凝重,满殿只余下药香与烛火噼啪的轻响。
纱帐半挽,姜韵宁静卧锦衾之内,面色惨白如纸。她胸膛微微起伏,那一缕呼吸愈来愈浅,愈来愈弱,似风中残烛,几近断绝。
最后一名御医竟也这般无用!
萧砚辞冷笑:“朕看你们是不想要自己的小命了。”
满堂跪地,无人敢应。
就在此时,床榻上传来微弱的声音,萧砚辞连忙附身过去:“阿宁!”
阿宁?!这明明是已逝淳婉皇后的闺名!
陛下难道是气糊涂了。
可是殿内中药味浓厚,寂静的只能听到衣衫摩挲的声音。没人抬头质疑,褚安挥退众人,将空间留给这两人。
姜韵宁觉得有人在用大火烧自己,又觉得有人在自己身上覆盖上了厚厚的冰块,让她哪里都不得喘息。
“好冷.....”她呢喃,唇色竟然被冻得显出粉紫色,看起来是中毒许久的模样。
萧砚辞眼眸发红,紧紧回握她的手:“我给你暖。”
褚安在屏风外仔细听着动静,立刻吩咐下人:“还不将汤婆子送过来!”
可是姜韵宁还是觉得冷,她连哭都没有力气,喃喃道:“萧砚辞.....”
萧砚辞俯首与她贴面,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这是谁的身体了,他抚上姜韵宁的脸庞,连声回应:“快喝药,别睡阿宁!”
可惜姜韵宁有心无力,渐渐地她听不到萧砚辞的声音了,他们分隔两方。
四周一片白蒙蒙,姜韵宁觉得自己眼睫都变成了雪,她想睁开眼,但眼前特别亮,反射各处的光芒,她又想抬手遮挡光线,可是四肢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放弃之际,身子仿佛又被人挪动,她大惊,是谁!
萧砚辞在哪,萧珩呢,她还在前世吗?是不是她已经回后世了?
姜韵宁心中惶惶,身子又是一震,似乎是有人抬不动她,让她重重地跌落到地。
她好像知道自己在哪了,但她又觉得有股莫名的力量在拉扯她的灵魂,让她没办法冷静下来仔细想到底是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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