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韵宁却知道,萧砚辞平时极好说话,但是一旦到了涉及她的事情上,他就只会按照自己认为对的方式。


    如果她仅仅在私下劝说,即便萧砚辞心中知道这幅身体里的人是她,但为了那么一丁点希望,他也不会放弃。


    只有在臣子面前,萧砚辞才能看得出她并不是说笑。她从来都不想要拿他的寿命换自己的重生。


    萧砚辞额头青筋迸发,隐忍着火气:“这里有你一个女官说话的地方吗!”


    褚安看他脸色,伸手就要把姜韵宁拉走,但是她避开褚安的手,直直地看向台上男人:“陛下有没有想过,也许容妃本人并不想陛下为她这样做呢!”


    “陛下口口声声想要为容妃积攒功德,不惜拿自己的命和皇位做赌注,可是容妃并不想要这样得来的功德!”


    她是真的不想要。萧砚辞手指蜷缩了一下,声音竟有些颤抖:“淳婉皇后曾经答应过朕,要同生共死,朕只不过是完成诺言罢了,她先背弃朕,朕为自己寻个公道罢了!”


    方才肩背挺直的萧砚辞,似乎被姜韵宁的话打击到,身姿矮了一瞬。


    姜韵宁心一软,跪在地上仰头看他:“陛下待娘娘的心天下皆知,但娘娘生前最放心不下的,除了您就是大皇子,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大皇子考虑啊!”


    这个女子是谁,后宫中所有秀女都已经被遣散,这是哪里来照顾大皇子的女官?


    她看着年纪不大,可是言语却能如此精准的击中帝王的心防,御史大夫心神微震,不敢再插嘴,随褚安出去了。


    殿门被重新关上,萧珩连忙跑过来拉姜韵宁,小脸微皱:“掌事姑姑,你为什么要和父皇吵架?”


    吵架?


    一个掌事女官,敢和陛下吵架吗?


    姜韵宁心中微嘲,摸摸他的小脸,揉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奴婢没有和陛下吵架,只是在讨论事情,珩儿别怕。”


    “那是父皇在吵你吗?”萧珩有些害怕地拽住姜韵宁的衣袖,看向萧砚辞:“父皇,儿臣喜欢她,你不能吵她。”


    御书房的光线勾勒出萧砚辞清隽立体的五官,他明明身处高位,可是目光看向殿中两人的时候,却缱绻脆弱。


    良久,萧砚辞抬起指节分明的手骨轻轻在额角画圈:“罢了,你说的有道理,珩儿还需要人照顾,从此以后,你就在宫中长久地照顾他吧。”


    他说长久,是不是就可以留住她了?


    姜韵宁行了谢礼:“谢陛下,相信娘娘也会感到开心的。”


    她带着萧珩离去了,背影被阳光拖得又长又细。


    萧砚辞:“唤清玄过来。”


    若是他不建功德庙了,姜韵宁还能重生吗?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回来啦,这本书已经接近尾声啦,等全部更完再看也可以


    第76章 前世(12) 醒悟


    姜韵宁不知道萧砚辞在忧虑什么, 在她看来,明贤已经说过,她的重生是仙人插手导致的, 与萧砚辞无关。


    她不会想到, 萧砚辞竟然会逻辑严密至此,两人思维不同, 也阴差阳错让萧砚辞继续走了老路。


    此时的她在想, 为什么萧珩会用“吵架”这两个字来形容她和萧砚辞。


    一个已经能熟练背出许多古诗文的皇长子, 怎么会如此不小心用了这两个字呢?这明明是亲近之人才能用的。


    刚出御书房,萧珩就伸开双臂要让姜韵宁抱。


    怀揣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传送走的心, 姜韵宁自然没有拒绝他,牢牢地抱住了他。


    审视探究的目光落到萧珩脸上, 萧珩歪了歪脑袋:“姑姑为何要这样看我?”


    三岁孩童眼眸乌黑发亮, 脸上有着丰富的稚嫩之气, 姜韵宁又不禁觉得自己想太多, 孩子与母亲再有血缘联系,难道还真的能看出母亲的灵魂在别人的躯壳中吗?


    她哑然笑了, “没什么,珩儿上午一般都干什么?”


    原本姜韵宁是打算自己做秋千的, 但是宫中下人为了讨好她这个新来的掌事姑姑,等他们回宫,便已经看到一架成形的秋千。


    这种小事也不值当责罚他们, 下次再找别的锻炼珩儿的动手能力即可。姜韵宁只说下次要提前请示,便领着萧珩去玩了。


    宫中秋千与民间自然不一样,绳索选用鞣制皮绳,坚韧耐久,踏板乃是上等榆木精心打磨, 边角圆润无棱,表面覆一层清漆,光滑温润,两侧还镂刻浅淡缠枝纹样。


    萧珩扒住木板,小短腿现在还爬不上去,一个不稳,这绳子连着木板晃荡起来,硬生生把他带离了地面。


    他小手死死扒住木板,眼眶已经发红:“姑姑快来救我!”


    其实他不过刚刚脚离地面,姜韵宁失笑伸手去稳住木板:“别怕,奴婢抱你上去。”


    她一手抓住木板,一手拽住木绳,萧珩的身子稳定下来,但他一下子跳下来,不肯再玩。


    “这是坏东西,拆掉拆掉!”


    秋千能锻炼孩子的平衡能力,小时候姜韵宁就经常偷偷去玩大树下的破旧秋千,也没这么娇气。


    她不想把孩子养得一点苦都吃不得,当即没有答应他,蹲下身:“殿下,方才你连尝试一下都没有,都没有尝到乐趣,又怎么确定自己不喜欢呢?”


    萧珩脾气娇纵,一部分也是宫里人惯的,毕竟是陛下唯一的皇子,大家也都怀揣着一些心思,不敢让他冒险。


    他甩开姜韵宁的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姑姑你自己怎么不上去,分明你也害怕了。”


    姜韵宁轻笑,身姿轻盈地坐了上去,晃悠了两圈,她向萧珩递出双手:“现在还玩吗?”


    看着眼前小小的手,萧珩却仿佛能感受到它的温软,能牢牢的抱住他,他下意识地说:“娘亲抱。”


    姜韵宁没办法否认说她不是娘亲,可是她也不能直接承认。她不可能在这里待上数十年,宫人们迟早会告诉他,她不过是一个短暂出现的乡下女官罢了。


    姜韵宁忍着心中酸涩,将他抱到怀中,两个人坐在木板上轻轻摇。


    她不肯回答他的那句话。萧珩嘟起嘴:“我只要娘亲抱。”


    姜韵宁还是撒了谎:“殿下,是你娘亲让我抱你的,是她让我来照顾你的。”


    萧珩不信,想要在木板上站起来,扭头看她,可是触及那般温柔的眼神时,他又软了声色:“那娘亲为什么不来?”


    姜韵宁:“娘亲在遥远的地方一直看着你呢,殿下要好好吃饭,好好做功课,快快乐乐的长大,为父皇分忧。”


    最终,宫人在后面轻轻推着,萧珩在姜韵宁的怀中睡着了。


    他伏在姜韵宁怀中,嘟囔:“娘亲.....”


    姜韵宁身子一僵,沉默将萧珩抱进了房中。


    *


    没有人知道清玄与陛下谈了什么,总之在那之后,各地州县的功德庙被叫停了。


    京中最大的寺庙已经建好了雕像,孤寂地屹立在灰蒙蒙的天地之中。


    萧砚辞听着暗卫的汇报,神情未变,点了点桌面:“下去吧。”


    一旁听着的褚安始终不解,终是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陛下,殿下是不是已经知道小丫的身份了?”


    萧砚辞没有回应他。都说孩童的世界纯真,若真是如此,萧珩也能再延缓一些享受母爱的时光吧。


    萧珩睡了一下午,醒来时却发现父皇竟然已经在用膳了。


    他惊喜地从床上跳下来:“父皇!”


    萧砚辞任由他爬上自己的膝盖,一只手扶着他后背以防他掉下去:“用完膳父皇带你去爬城墙,如何?”


    “城墙?”萧珩从未出过皇宫,自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待吭哧吭哧爬上那高松巍峨的城墙时,萧珩发出了大大的“哇”声:“这里是京城吗!”


    放眼望去,万千屋舍铺展于大地,青瓦连绵如海,纵横长街如棋盘错落。城门之下车马往来不绝,人流熙攘,坊市炊烟袅袅,隐约可闻市井喧嚣。


    他拽了拽发呆的掌事姑姑:“姑姑,你看!这就是上京城!”


    望着远方耸立的雕像,周边好像还有正在施工的架子,姜韵宁猛地回神,反握住萧珩的手:“奴婢看到了,非常壮观。”


    她心不在焉地回应着萧珩的话,眼神却不自主地朝萧砚辞瞥过去,今日在御书房说的那些话果然没用吗,他竟然还在建。


    姜韵宁手指紧握,突然问萧珩:“殿下,若是一件事会让你娘亲醒来,可是会让你失去父皇,你可愿意做?”


    城墙之上,在萧砚辞的命令下,只有他们三个人。


    闻言,萧砚辞眉头一皱,他直直地看向这个瘦弱的身躯,似乎能看到她背后的灵魂。


    萧珩不太理解:“为什么娘亲醒了,父皇就会不在?”


    姜韵宁摇头:“不知道,但是你愿意吗?”


    “够了。”萧砚辞掰回萧珩的脸:“她是胡说的,珩儿别听。”


    萧砚辞高大的身影将萧珩挡的严严实实,姜韵宁的目光落在他的脊背上,依旧是那么的宽广,如果是曾经的她,肯定会不由分说地爬上去,让他背着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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