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韵宁就这样心思涣散地飘到了殿外,刺眼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 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出了这个大殿了。


    那诡异的音乐再次响起,伴随着一阵听起来极其痛苦的痛喊声,姜韵宁终于反应过来,她竟然出去了!


    诡异巫乐穿云破雾般炸响, 凄厉又荒诞,混杂着撕心裂肺的痛嚎,刺得她魂体都微微发颤。


    姜韵宁来不及想为什么她这个鬼魂可以在阳光下还没有魂飞魄散,因为她已经快被下面的场景吓死了。


    她的魂体一颤,差点直接从半空中掉下去。


    上一次梦中,因为隔着一层雾,她看不清这具体的景象,只是一圈黑压压的人,如今看来倒是保护了她幼小的心灵了。


    姜韵宁平复一下心情,睁眼闭眼重复了好多次,终于能看清下面了。


    一个巨大的圆台上,一群身着奇装的巫师围作阴森的圆圈,圈中立着两架冰冷的木架,牢牢缚着两道人影。


    其中一道身影早已被鲜血浸透,单薄的衣衫碎成褴褛,黏在血肉模糊的身躯上。


    那痛苦的喊声便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这是在干什么?


    地府也有闹市街口行刑这一说?


    姜韵宁纵然害怕,但还是控制不住好奇心向下飘了飘。


    这声音,总觉得有些耳熟...


    不过在下去之前,姜韵宁首先要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下面这么多鬼看不到她。


    如果能看到,那她一下去,惊动了他们,跪着的鬼们齐刷刷地抬头朝她看过来,那她这个鬼估计要再被吓死一次了。


    姜韵宁缓缓下飘,在最边边的几个鬼眼前晃了一下,他们丝毫未察。


    她的心思稍微安定了一下。


    随后她便用手掌半捂着眼睛,透过指缝,朝着那个行刑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她瞳孔骤缩。


    那被架在木架上、正受着凌迟之刑的,竟是沈瑗。


    鲜血顺着木架蜿蜒淌下,在地上积成刺目的血泊。看起来已经干了。


    姜韵宁脸色唰地白了,浑身颤抖着连忙闭上了眼,捂住了耳朵。


    她也死了?


    她生前干什么了,如今下了地府竟然遭此酷刑?


    她又转头去看旁边架起的人。


    是个瘦小的男人,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是平民穿的那种,麻衣。


    他身上没有任何的伤,只是垂着头,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姜韵宁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来个所以然,又向前飘去了。


    正对着那两个木架,他们竟然做了一个和萧砚辞一模一样的龙椅,甚至两边还有一些穿着青衣的僧人,正双手合十不知道在念些什么东西。


    姜韵宁飘近,在他们身边又转了一圈,确认这群人也看不到自己,放下了心。


    成天说自己能通佛道,晓鬼神,把建安帝和天下人骗的团团转,都是骗人的!


    这样想着,她又仔细看了两眼,惊讶的发现,这不是永安寺里僧人的衣裳吗!


    还是说,天底下的寺庙,不论是人间还是地狱的和尚,都穿一样的衣裳啊?


    那每天和别人撞衫,年年日日都穿同样的款式,岂不是很无趣?


    哦不对,想歪了。


    她来这里是想找萧砚辞的。


    上次萧砚辞就是在这里砍了那个人。


    他人呢?


    诶,不对,姜韵宁想起一个问题。


    这里是地府的话,说明萧砚辞也死了?


    他在征战的过程中,死了?


    这样一想,姜韵宁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愈发惨白,眼底也开始泛红。


    虽然她在宫中寂寞时总想着让他赶快回来,实在不行就死外面,她好另寻新欢。


    但是现在知道他确实死了,姜韵宁顿觉心中空了一个大大的口子,冷风呼呼的往里灌,其实她还是想让他活着回来的呀!


    鬼魂没有眼泪,她哭也哭不出来,更憋屈了,她飘到上方的龙椅上,将自己缩了进去。


    果然,她生下来时被人抛弃,如今死了,也没人会给她烧纸,没人等她。


    毕竟萧砚辞也死了。


    孤独着生,孤独着死。


    姜韵宁心中悲怆,突然无力做任何事情了。


    她费劲心思给自己想目标,可能也是给自己留一个重来一世的勇气吧。


    因为她总是害怕,害怕自己依旧识人不清,被人杀害。


    所以她才会对萧砚辞如此依赖,因为是他为人仁厚,且宠爱自己,就算再生气的时候,都不会责打她,顶多是床上教训一下她。


    她垂着头陷入自己的思绪,没有注意到,在她坐上龙椅的时候,年龄最大的那个和尚,仿佛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惨叫声渐渐停止了。


    头顶突然投下一道阴影。


    姜韵宁吓得连忙飘了起来。


    是萧砚辞回来了。


    他穿一袭黑衣,衬得原本就偏白的肤色愈发白了,一双凤眼中竟然布满了血丝,面无表情地坐在了她刚才坐的位置。


    他身上似乎还冒着寒气,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竟然这么冷。


    姜韵宁想起他的死,眼圈一红,又飘了回来,虚虚地让自己的魂体窝进他的怀里。


    可是她从他身体穿了过去。


    她不死心又试了两次,依旧没有改变。


    姜韵宁痴痴地看着他,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假装能碰到他。


    一旁的高僧们纷纷行礼后,为首的老住持上前一步,合掌慈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已经宾天,您不论怎样折磨在世之人,都无法让娘娘再回来了!”


    “这是娘娘命中的死劫,她完成之后,自有她的去处,您这样强求,因果轮回,报应只会作用在您自己身上啊!”


    萧砚辞没有丝毫动容,冰冷的眼眸扫过他:“朕让你查出来这个人和皇后的关系,你查出来了吗?一介士卒,怎会如此详细地得知皇后的经历?”


    清玄抬眸,悲悯的目光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继而落在萧砚辞身上:“陛下,您所求的,不在他身上。”


    “若您能仔细感受,就能知道,您所求的,不过是娘娘平安健康,这不就够了。”


    萧砚辞身体靠在龙椅里,冷笑一声:“朕想要的是生同衾,死同穴。你个老秃驴莫要胡乱揣测,来人。”


    立刻有侍卫上前跪下。


    “把他给我泼醒。”


    清玄闭了闭眼,默念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施主。”


    “您再造杀孽,不光会对在世之人造成难以磨灭的灾害,甚至在六道轮回之中,您与娘娘的功德都会被损害,就算来世,也难续前缘。”


    萧砚辞充耳不闻,他不过出征五个月,回来便看到姜韵宁冰冷的尸体,两人已是天人两隔。


    不,他不接受。


    萧砚辞缓缓走到木架前,冷眼看着侍卫在他头上浇下一桶冷水。


    待他清醒过来,看清面前的人,慌忙求饶:“陛下,我只是一个小兵,刚醒来就在这里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萧砚辞抬手捏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脸,平平无奇,粗糙黄黑的脸上还有一道刀疤,整个人泯然于万千兵卒之中,丢进队列里便再难寻出半分特别。


    姜韵宁同样听到了他的话,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情?


    她跟着萧砚辞飘了过去,绕着小兵转了两圈,同样没看出任何熟悉的模样。


    她确认,她没见过这个人,更不可能跟一个士兵有接触。


    萧砚辞眼中闪过厌恶,拿出手帕擦了手随手扔在了地上:“把沈瑗的血拿过来。”


    清玄原本已经放弃,闻言猛地抬头看向他,高喊:“施主,就算你拿皇后本人的血过来,这也是行不通的!命数已定,无法改变的啊!”


    “师父,朕感激你当年为朕做出的牺牲。”萧砚辞微微勾唇:“但是既然你已经告诉朕这种方法,那朕就不得不试一试。”


    清玄深吸一口气,看起来要晕厥过去,那白花花的胡子颤抖不已:“老衲不过是为了稳住你而说的胡话,你怎可当真啊!”


    “用仇人的血,浇灌一具八字相符的身体,就能可能唤醒皇后。”萧砚辞声线平稳地念出这句话,似笑非笑:“听起来挺有道理的。”


    “沈瑗杀了朕的皇后,朕不光要为她报仇,还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鲜血把人给唤回来。”


    萧砚辞低喃:“朕还没让她死,她就死了,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姜韵宁浑身颤栗,脑海中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但是无人能告诉她真正的答案。


    她兀自在萧砚辞的耳边尖叫,拽他的胳膊,踢他的腿,拧他的耳朵,但是她都毫无例外穿过去了。


    隐约听到后面再次传来叶凝云的声音,一向端庄守礼的她竟然也学会了直呼他的名字:“萧砚辞!本宫才是你的皇后!我才是!!”


    叶凝云声音如一柄利剑,含着似血的凄厉:“我一日不死,你的皇后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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