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愿在眼泪里笑出来的样子,美得让苏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揉了一下。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像是心里压了许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公交车终于停在了自己面前,像是在暴雨中站了几个小时后忽然有人递了一把伞。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滑落,沿着苏晚捧着她脸颊的指缝渗下去,温热而清澈。


    “苏晚,”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我等了你这句话,等了十一年。”


    十一年。苏晚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从沈家老宅楼梯上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朝楼下笑的那一刻开始算起,到今晚苏家客厅里这两句彼此终于鼓起勇气的告白,恰好是十一年。十一年的等待,十一年的暗恋,十一年的默默无言和偷偷珍藏,全部化作了此刻沈时愿脸上那个带着眼泪的笑容。


    苏晚用拇指擦掉沈时愿脸上的泪水,但她的拇指每擦掉一滴,马上就有新的眼泪涌出来填补那个位置。她索性不擦了,把沈时愿拉进怀里,一只手紧紧圈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沈时愿的眼泪迅速浸湿了她衬衫的领口,滚烫的液体沿着锁骨往下淌,但苏晚一点都不在意。她把下巴搁在沈时愿的头顶,闭着眼睛,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湿了。


    她从不轻易掉眼泪。前世被江临捅刀的那一刻她没哭,在医院醒来时孤身一人她没哭,面对何婉清时把三十二年的委屈说得明明白白她也没哭。可此刻抱着沈时愿,听着她抽泣的声音,感觉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后背的衣料,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两滴,无声地落在沈时愿的发顶上,隐没在黑色的发丝之间。


    窗外的夕阳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从橙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融进了夜空。客厅里的落地灯自动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笼罩着沙发上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刘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关上了厨房的门,把整个一楼的空间都留给了她们。只有那台空气净化器还在角落里安静地运转着,发出柔和的白噪音,像一条无声的河流静静流淌。


    过了很久,沈时愿从苏晚怀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红着眼眶笑了出来:“你衬衫又湿了。上次是哭的,这次是眼泪加鼻涕。”


    “赔我一件。”苏晚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好,我赔。”沈时愿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苏晚湿透的领口,然后抬起眼睛看着苏晚,“不过我赔的衬衫,你得天天穿。”


    “那得看质量。”苏晚挑了挑眉,恢复了三分惯常的骄横,“质量不好我可不穿。”


    “保证比这件好。”沈时愿笑了一下,然后重新把脸埋进苏晚的颈窝,小声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苏晚,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重生。”沈时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重生之后,选择了我。”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震。她低下头,看到沈时愿从她颈窝里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安然的、笃定的了然,像是早就知道了一个秘密,只是选择了一直没有说破。


    “你……”苏晚的声音有些发干,“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除夕那天晚上,你在车上说好看的时候,我就差不多猜到了。”沈时愿重新把脸埋回苏晚的颈窝,声音轻得像梦呓,“你从来不会直接夸人的。你说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在看一个你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后来你在茶楼跟我妈说你手上的烫伤是做桂花糕弄的,你说了练了两天,失败了四次,我就更确定了。真正的苏晚,以前那个苏晚,绝对不会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


    苏晚抱着沈时愿,没有说话。她想起来了。沈时愿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忽然变了,为什么忽然对她好了,为什么记得六年前酒会上她随口说的一句我喜欢栀子花。沈时愿什么都没问,不是因为她没有注意到,而是因为她太聪明了,聪明到把所有线索都拼在了一起,然后默默地、耐心地、不声不响地等着苏晚自己开口。


    “对,”苏晚把沈时愿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的发旋上,声音低哑而坦荡,“我重生过一次。前世我做了很多错事,最后才发现,唯一值得我珍惜的人是你。所以这辈子我回来找你。”


    她说完之后,觉得心里的某一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那些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秘密、愧疚、心疼和爱意,全部化作了此刻坦坦荡荡的告白。她不用再藏了,不用再假装<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不用再为自己的转变编造蹩脚的理由。沈时愿什么都知道,而她选择了一直等在原地,等苏晚自己走过来。


    “你不好奇前世发生了什么吗?”苏晚问。


    “不好奇。”沈时愿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温柔,“前世是前世,现在是现在。前世你走错了一段路,吃了很多苦。这辈子你回来了,就够了。”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她把沈时愿抱得更紧,紧到能感觉到沈时愿的心跳贴在自己胸口,和她自己的心跳交叠在一起,节奏不一,却又莫名地和谐。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是上弦月,细细一弯,清冷而温柔地挂在天边,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洒在茶几上那两只青花瓷汤碗上。碗里的山药排骨汤已经凉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汤的醇香,和栀子花柔顺剂、沈时愿发梢的洗发水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苏晚记忆里最温暖、最安心的一种气味。


    “沈时愿。”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沈时愿从苏晚的颈窝里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月光和灯光同时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映得格外明亮。她伸出手,捧住苏晚的脸,拇指轻轻抚过苏晚眼角那道极淡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旧伤痕,那是前世江临留给她的,只有沈时愿注意到过。


    “现在说了。”沈时愿轻声说,然后她微微倾身,在苏晚的嘴角印下了一个吻。


    这个吻不再是脸颊或额头。它落在唇角,轻得像一片栀子花瓣被晚风吹落在水面上。苏晚在那一刻闭上眼睛,觉得这漫长的一生终于有了归处。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虽然还不是开花的季节,但苏晚觉得自己闻到了桂花的香气,甜的,暖的,像是有人在这个春天的夜晚,专门为她们煮了一锅桂花糖。


    第14章


    苏晚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一只眼看了一眼屏幕,上午九点十五分,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人。她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点开消息,沈时愿的对话界面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三句话:


    “早安。”


    “今天周日,我不用加班。上次说想学做糖醋小排,今天有空教我?”


    “我买了排骨,已经焯好水了。”


    第三条消息和第二条之间隔了四分钟。苏晚盯着“已经焯好水了”这六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沈时愿站在她那间小厨房里,系着卡通小猫围裙,把焯过水的排骨一块一块捞出来沥干的画面。清晨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的动作仔细而专注,像是在对待什么了不起的艺术品,而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苏晚还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苏晚把被子蒙在脸上,闷闷地笑了几声,然后猛地坐起来,差点撞到床头柜上的台灯。她一只手稳住台灯,另一只手飞快地打字:“你几点起的?焯水这种事等我来了再弄,你上次焯排骨的时候被滚水溅到手上,忘了吗?”


    发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时间,周六晚上她们在沙发上说了很久的话,从告白到坦白,从前世到今生,从那些被藏了十一年的心事到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牵手的现在。沈时愿靠在她怀里听她讲前世的事,讲到她被江临捅刀的时候,沈时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角。讲到她在墓碑前看到沈时愿送的栀子花时,沈时愿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在她下巴上轻轻吻了一下。苏晚没有问这个吻是什么意思,她已经不需要问了。她们确认关系之后的第一个晚上,沈时愿留在了苏家别墅过夜。不是睡同一张床,苏晚把自己的床让给了沈时愿,自己去睡了客房,理由是你那小破床睡惯了,我这张太软,你可能会落枕。真正的原因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同床共枕这件事。光是想到沈时愿穿着她的睡衣躺在她躺了十几年的床上,她就心跳加速到完全无法入睡。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种全新的、陌生的、让人手足无措的幸福。


    沈时愿很快回了消息:“七点起的。今天醒得早,睡不着。手上的烫伤早就好了,你别老惦记着。”


    苏晚看着七点起的四个字,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今天是周日,昨天她们聊到凌晨一点多,也就是说沈时愿只睡了不到六个小时。她皱了皱眉,回了一句:“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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