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苏晚侧过头看着沈时愿,沈时愿正低头看手机,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锁骨上那朵栀子花吊坠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珠光。苏晚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她想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面对沈时愿,把藏在心底的话全部说出来。她想说她重活这一世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她。她想说她在医院醒来的那天,听到沈时愿在雨里说“我找了你三天”,她的心就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她想说除夕那晚沈时愿亲她的脸颊时她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原来被人喜欢是这种感觉,不是她追着江临时那种卑微的渴求,而是被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放在心里最温暖的位置。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绿灯亮了,踩下油门,用一种和心跳完全不匹配的平静语气说:“晚上刘妈炖了山药排骨汤。你上次说想喝。”


    沈时愿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苏晚,笑着嗯了一声。梧桐的树影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斑驳的光影不断掠过她的脸,把她的笑容切割成一帧一帧的画面。苏晚用余光捕捉到了那些画面,在心里默默地存进了那个叫重要的文件夹。


    回到苏家别墅,刘妈已经把汤炖好了。山药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山药炖得软糯,排骨一夹就脱骨,汤头是奶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顺着厨房的门缝飘出来,弥漫了整个一楼。苏晚让沈时愿坐在客厅里等着,自己去厨房盛汤。刘妈在旁边打下手,看到她进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沈小姐还好吗?她妈妈刚走……”


    “还行。”苏晚把汤盛进两只青花瓷碗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今天出了点事。”


    “什么事?”


    “江临找她了。”


    刘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江家那小子?他找沈小姐干什么?”


    “想通过她给我传话,说什么愿意重新考虑婚约。”苏晚冷笑了一声,把汤勺放在碗边,“被沈时愿挡回去了。”


    刘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讲。”


    “沈小姐对您的好,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种好。”刘妈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槽边上,转过身看着苏晚,“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沈小姐看您的眼神,我在这个家里从来没见过。”


    苏晚端着汤碗的手微微发颤,碗里的汤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奶白色的汤,像是想从里面找到什么答案。


    “您看她的眼神也一样。”刘妈说完这句话,就拿着抹布走出去了,留下苏晚一个人站在厨房里,面对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山药排骨汤发呆。


    她站在灶台前,听着砂锅里的余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刘妈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沈小姐看您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您看她的眼神也一样。苏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端着两碗汤走出了厨房。


    沈时愿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窗台上那盆绿萝。苏晚上周从沈时愿家里拿过来的,说“你这盆绿萝长太好了,借我养几天沾沾光”。实际上是因为沈时愿最近加班多,没时间浇水,苏晚就把绿萝连盆端了回来,放在自家客厅采光最好的位置,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比照顾自己还上心。


    “你的绿萝,”苏晚把汤碗放在茶几上,指了指窗台,“又长了两片新叶子。你看看,在我家待了几天就长这么好,说明你以前浇水方式不对。”


    沈时愿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低头看着那盆绿萝。果然,藤蔓顶端冒出了两片嫩绿的新叶,叶片还没完全展开,卷成小小的喇叭形状,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嫩叶,叶片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我以前怎么浇水了?”沈时愿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苏晚。


    “你浇太多了。绿萝不能天天浇,要等土干了再浇。”苏晚坐在沙发上,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极其认真,像是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专业知识,“还有你那个花盆太小了,根系都缠在一起了,得换个大点的。下次我带个盆过去。”


    沈时愿走回沙发前,在苏晚旁边坐下来。她没有端汤,只是侧过身看着苏晚喝汤的样子,目光温柔而专注。苏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碗放下来,皱着眉说:“你看我干什么?喝汤。”


    “苏晚。”


    “嗯?”


    “你今天在车里,是不是又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苏晚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舀起一块山药放进嘴里:“没有。你想多了。”


    沈时愿没有追问。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放下碗,从沙发上倾过身,在苏晚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这个吻和除夕那个吻不一样。上次是脸颊,带着雪夜的凉意和桂花米酒的甜香,亲完之后就红着脸跑了。这一次是额头,在暖黄的灯光下,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苏家客厅里,在刘妈在厨房里洗锅的水声背景下,不逃不躲,稳稳地、温柔地落在苏晚的眉心。


    苏晚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右手还端着汤勺,汤勺停在半空中,山药块从勺子里滑落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油花。她能感觉到沈时愿的嘴唇在额头上停留的那几秒里,有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眉骨蔓延到太阳穴,然后穿过颧骨、下颌,一直传递到心口的位置。她的耳朵红得像是被火烧过,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沈时愿。”苏晚放下汤勺,把碗放在茶几上,用一种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冷静语气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沈时愿坐回沙发里,脸颊也有些红了,但眼神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被长久压抑之后终于得到释放的笃定,“我在亲我喜欢的人。”


    苏晚的呼吸停了半拍。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客厅角落里空气净化器轻柔的白噪音。窗外的夕阳把最后一抹金光投在沈时愿的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镶上了一层柔软的光边。她的睫毛在光里显得格外纤长,每一次眨眼都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本来不想这么快说的,”沈时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上那朵栀子花吊坠,“我知道你刚经历了很多事,婚约的事、我妈妈的事。我怕我说了,你会觉得有压力。但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不要像她一样,一辈子都在等别人回头。她说有人把我放在心上,让我接住。”


    苏晚想起了赵婉芝在茶楼廊桥上对她说的话。原来赵婉芝对沈时愿说了同样的话,她在母女之间架了一座桥,桥的两头分别站着两个人,她用自己的退场告诉她们:不要等了,走过去吧。


    苏晚伸出双手,捧住了沈时愿的脸。她的手掌贴着沈时愿微烫的脸颊,拇指轻轻抚过沈时愿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沈时愿的睫毛在她掌心下方轻轻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像是一片羽毛扫过她的心脏,痒痒的,带着一种让人想要流泪的酸涩。


    “沈时愿,”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在把藏了很久很久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我也有话要跟你说。这些话我藏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分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时愿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期待,也有紧张,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站到了答案的门前,却又害怕门后面的东西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我这个人,嘴硬、脾气差、不会说好听的话,”苏晚的声音越来越轻,但目光始终没有从沈时愿的眼睛上移开,“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对你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但有一件事是我这辈子最想做好、也最怕做不好的——”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想照顾你。不是朋友那种照顾,不是还债那种照顾。是”苏晚咬了咬下唇,终于说出了那句她憋了两辈子的话,“是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是我逛超市的时候每一件东西都在想你会不会喜欢,是我看到你哭的时候恨不得把让你哭的人全部拉出去枪毙。沈时愿,我活了两辈子才弄明白一件事,我苏晚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不是感激的喜欢,是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还是你的那种喜欢。”


    话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苏晚的手还捧着沈时愿的脸,她能感觉到沈时愿脸颊的温度在迅速升高,能看到沈时愿的眼眶里正在迅速蓄满泪水。她慌了,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正要开口补救,沈时愿却笑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