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看着那朵奶油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从来没有人把蛋糕上的奶油花留给她。从小到大,父母忙得没时间陪她过生日,佣人们切蛋糕总是把最好的那块放在她面前,但那是因为她是主人,不是因为他们想。而沈时愿把奶油花放在她面前,只是因为沈时愿想。


    “礼物。”苏晚把那个墨绿色的小盒子推到沈时愿面前,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下达命令,“打开看看。要是不喜欢就直说,我可以去换。”


    沈时愿拿起盒子,手指在光滑的丝带上摩挲了几下,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蝴蝶结。丝带滑落,盒盖打开,那条栀子花项链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白贝母的花瓣泛着温润的珠光,花心的碎钻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像是有人把一滴月光凝固在了花瓣之间。


    沈时愿看着那条项链,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朵栀子花花瓣,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说你最喜欢的花是栀子花,”苏晚的声音有些紧,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有一次在酒会上,有人问你,你说的。我就……刚好看到了这条项链。不是专门去买的,就是逛街的时候看到,顺手买的。”


    她说完又后悔了。每一次她说谎,沈时愿都能一眼看穿。因为她的谎话永远编不圆——逛街时顺手买的限量款项链,就像外面买的糖醋小排一样荒谬。


    沈时愿没有戳穿她,但沈时愿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透了。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哭,而是拼命忍着、忍到眼白都泛上了浅粉色的那种红。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努力地笑了一下,露出两个被眼泪泡过的梨涡,“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什么?”


    “我说我喜欢栀子花,是很多年前在江家的一次酒会上。那天来了很多人,大家都在聊天喝酒,没人注意我。”沈时愿把项链盒子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朵栀子花,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件很久远的往事,“有人随口问了我一句你喜欢什么花,我说栀子花。那个人哦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苏晚,眼泪终于从睫毛上滑落下来,沿着脸颊流进梨涡里,又被嘴角的笑意托住:“我以为没有人会记得。那天晚上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记得沈时愿喜欢栀子花。可是你记得。”


    苏晚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那是六年前的一场酒会,她十九岁,沈时愿十八岁。那天晚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江临身上,根本没有正眼看过沈时愿。那个问沈时愿喜欢什么花的人,大概只是出于一种对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女孩的敷衍搭讪,问完就忘了。而苏晚当时站在不远处,听到了一耳朵,却不知为什么把它存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六年。这句话在苏晚的潜意识里沉睡了六年,直到她在商场橱窗里看到那条栀子花项链的那一刻,才像一颗被遗忘的种子一样破土而出。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记得这件事,她只是觉得那条项链很适合沈时愿,因为沈时愿就应该配栀子花——白色的、安静的、不张扬但很好看的栀子花。


    “我只是记性好而已。”苏晚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发干,“你哭什么,丑死了。”


    沈时愿用手指擦了擦眼泪,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递到苏晚面前:“帮我戴上。”


    苏晚接过项链,走到沈时愿身后。沈时愿把头发撩起来,露出后颈。她的后颈很白,皮肤下面有一条浅浅的脊椎线,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苏晚的手有些抖,那个小小的搭扣在她指尖滑了两次都没扣上,第三次才勉强对齐。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沈时愿后颈的皮肤,沈时愿轻轻颤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好了。”苏晚松开手,退后一步。项链落在沈时愿的锁骨上,栀子花吊坠刚好垂在锁骨窝的位置,白贝母的温润光泽和沈时愿的肤色融在一起,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


    沈时愿低头看着那朵栀子花,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面对苏晚。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还是湿的,但笑容灿烂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被点亮了。


    “好看吗?”她问。


    苏晚张了张嘴。好看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了一半,最后变成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还行。但她的目光舍不得从沈时愿身上移开——从来没有人能把一条项链戴出这种效果,不是项链衬人,而是人衬项链。沈时愿戴什么都会好看,因为她本身就好看,这种好看不是惊艳的、张扬的那种,而是细水长流的、越看越舒服的、让你想一直看下去的那种。


    “什么叫还行?”沈时愿难得地没有接受她含糊的回答,笑着追问,“就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你耳朵是不是有问题?”苏晚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说还行就是好看的意思,你非得让我说那两个字吗?”


    “哪两个字?”


    “好看。”苏晚说完就后悔了,她看到了沈时愿脸上那种得逞的笑容,立刻把脸转向蛋糕,用叉子恶狠狠地戳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充,“……我说的是项链。项链好看,跟你没关系。”


    沈时愿笑出了声。她走到苏晚面前,做了一个苏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苏晚。


    这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沈时愿的手臂环过苏晚的腰,脸颊贴在苏晚的肩窝里,头发蹭着苏晚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苏晚上次去她家时留在那里的洗发水味道,还是她今天特意用了新的?苏晚分辨不出来,也不想去分辨,因为她的脑子已经彻底当机了。


    她能感觉到沈时愿的体温透过两层毛衣传过来。她能感觉到沈时愿的呼吸在她锁骨的位置,一下一下的,温热的,均匀的。她能感觉到沈时愿的心跳,和她自己的心跳交错在一起,像是两首原本无关的曲子忽然被人并到了一起,意外地和谐。


    苏晚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想了很久,最后慢慢地、僵硬地、像机器人一样地把手放在了沈时愿的背上。她的手指碰到沈时愿后背的衣料,感觉到那下面微微凸起的肩胛骨,瘦瘦的,像一只收了翅膀的蝴蝶。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这是我二十二年里,过得最最最开心的一次生日。”


    苏晚没有回答。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发抖,会暴露出什么她还没准备好暴露的东西。她只是把沈时愿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沈时愿的头顶,看着窗外十二月的夜空。没有下雪,天气很晴,星星不多,但有一颗特别亮,挂在天边,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亮了一盏长明灯。


    她想,沈时愿的二十二年里,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对待过。没有人为她做过一桌子菜,没有人为她擀一碗长寿面,没有人记得她喜欢栀子花,没有人送她限量款的项链。而这些东西,本来都应该是她应得的。


    她想,她要把沈时愿过去缺失的那些,一样一样地补回来。不一定用钱,不一定用礼物,但一定用心。她要让沈时愿习惯被重视、被在意、被好好对待,让她知道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她是沈时愿,是值得被捧在手心里的人。


    “抱够了没有?”苏晚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骄横,但抱着沈时愿的手没有松开,“我肩膀都被你哭湿了,这件毛衣是羊绒的,很贵。”


    沈时愿从她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了,但笑容灿烂得像是整张脸都在发光。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停在十二月的冬夜,停在暖黄的灯光下,停在沈时愿戴着栀子花项链对她笑的这一秒。


    但时间不会停。蛋糕上的蜡烛青烟已经散尽,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沈时愿也该回去了。苏晚知道她留不住沈时愿——沈时愿明天还要上班,她的小出租屋里还有那盆绿萝需要浇水,她们还没有到可以理所当然地住在一起的关系。


    苏晚把沈时愿送出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走向小区大门的方向。十二月的夜风吹过来,把沈时愿的头发吹乱了,她回头朝苏晚挥了挥手,手指碰到锁骨上的栀子花吊坠,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在拨一件很珍贵的宝贝。


    “到家给我发消息。”苏晚朝她喊了一声。


    “知道了。”沈时愿的声音被风送回来,飘飘摇摇的,像是被风拉长了的丝线。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沈时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抱着手臂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刘妈正在收拾餐桌,看到苏晚进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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