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准备好了。苏晚站在餐桌前,双手叉腰,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素面朝天,围裙还没解,上面全是面粉印子和酱油点子。她尖叫一声冲进卫生间,在二十分钟内完成了一系列改造工程——洗头、吹头发、化淡妆、换衣服。衣服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简简单单的,但很衬她的气色。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觉得太素了,从首饰盒里翻出一副珍珠耳钉戴上,又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秒。这副打扮——素净的、温婉的、不张扬的——不太像平时的她。平时的她喜欢穿鲜艳的颜色,喜欢戴大耳环,喜欢涂正红色的口红,喜欢在人群中一眼就被看到。可今晚她不想那样。今晚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沈时愿对面,看她吃自己做的菜,看她拆礼物,看她笑。


    门铃响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最后整了整头发,然后大步走向玄关。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拍,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别紧张别紧张别紧张,然后拉开门。


    沈时愿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鼻尖被十二月的冷风冻得微微发红。她今天穿了一件苏晚没见过的深蓝色大衣,大衣里面是乳白色的毛衣,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很浅很浅的西柚色。看到苏晚的那一刻,她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


    “外面好冷。”沈时愿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你家门口这条路,路灯好像坏了一个,我刚——”


    “你换了口红颜色。”苏晚脱口而出。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苏晚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上。她准备了那么多开场白——比如来了啊、比如进来吧外面冷、比如你迟到了三分钟——可她的嘴完全不听大脑指挥,说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你换了口红颜色。这句话暴露了太多信息——她记得沈时愿平时用什么颜色的口红,她在意沈时愿今天换了一个颜色,她盯着沈时愿的嘴唇看了至少超过一秒。


    沈时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些。她微微低下头,西柚色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眼睛里带着一点苏晚看不懂的光:“嗯,换了一支新的。你……注意到了?”


    “我瞎猜的。”苏晚飞快地转过身,大步往餐厅走,耳朵尖已经烧起来了,“进来吧,门口冷。换拖鞋,柜子里有一双新的,专门给你买的。”


    她说完最后四个字就后悔了。专门给你买的——这句话又暴露了太多。苏晚咬着下唇,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逃避现场。好在沈时愿没有追着问,只是安静地换了拖鞋跟在她后面。


    拖鞋也是苏晚提前准备好的。一双浅灰色的棉拖鞋,和她在沈时愿家穿过的那双是同一个款式,只是颜色不同。苏晚在商场里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模一样的款式,买回来之后放在鞋柜最显眼的位置,把其他拖鞋都往后挪了一层。


    沈时愿跟着苏晚走进餐厅,看到餐桌的那一刻,她停住了脚步。


    暖黄的灯光下,六道菜安安静静地摆在亚麻桌布上,每一道都冒着热气。糖醋小排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清蒸鲈鱼的葱丝翠绿欲滴,长寿面碗里的溏心蛋微微颤动着,桂花糖藕的香气甜丝丝地飘散在空气里。蛋糕推车上,六寸的奶油蛋糕上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字体是手写的,看得出写的人不太擅长裱花,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蛋糕旁边放着一个墨绿色的小盒子,系着同色系的丝带,丝带上别着一朵干燥的栀子花。


    沈时愿站在餐桌前,久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糖醋小排移到长寿面,从长寿面移到蛋糕,从蛋糕移到那个墨绿色的小盒子,最后落在了苏晚贴在手指上的创可贴。


    三道创可贴。大拇指一道,食指一道,中指一道。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这些……都是你做的?”


    苏晚站在餐桌对面,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努力维持着她惯常的骄傲姿态。但她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暴露了她的紧张。


    “外面买的。”她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哪有功夫做这么多菜。就那个面是我煮的,也就煮了一下,汤是刘妈熬的,面条也是刘妈擀的,我就是往锅里扔了一下。”


    她撒谎的水平依然很差。差到沈时愿一眼就看穿了——刘妈此刻正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围裙干干净净的,显然今天一天都没有被允许靠近灶台。


    沈时愿没有戳穿她。沈时愿只是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进嘴里。小排外面那层焦褐色的糖衣在牙齿间裂开,露出里面软烂入味的肉,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苏晚紧张地看着她,手指在桌布下面无意识地绞着。


    “好吃。”沈时愿嚼完那块小排,又夹了一块。她的声音有点哑,鼻音比平时重了一些,但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苏晚,真的很好吃。”


    苏晚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在沈时愿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小排,尝了一口。糖色确实炒过了,带着一点焦苦味,但整体还算能吃。她嚼着排骨,用筷子点了点那盘蟹粉豆腐:“这个也尝尝。蟹粉是我自己拆的,拆了两只,手都快废了。”


    说完她才意识到,两秒钟前她还在撒谎说菜是外面买的。


    沈时愿夹了一块蟹粉豆腐,送进嘴里,然后抬起眼睛看着苏晚。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哭,但比哭更让苏晚心慌。沈时愿看着苏晚,看了很久,久到苏晚不得不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菜。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却努力弯起嘴角,“你手上有三道创可贴。糖醋小排的糖色是现炒的,外面买的不会有焦味。面条粗细不一样,一看就是手擀的。蛋糕上的字是你写的,我认得你的字,你写乐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翘。”她停了一下,把筷子轻轻放在碗上,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攒足勇气,“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是外面买的?”


    苏晚盯着自己碗里的长寿面,那根最粗的面条横在碗中央,像一条小小的白色巨蟒。她被沈时愿当场揭穿,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站在聚光灯下,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她想说我就是顺便做的,想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想说你别自作多情。这些话在她的脑子里排好了队,可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时愿在看她。沈时愿隔着满桌的菜和暖黄的灯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和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什么情绪。那种情绪苏晚不敢去辨认,因为她怕自己认出来了,就再也没有办法装作若无其事了。


    “……因为太隆重了。”苏晚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终于说了实话,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赌气,“我要是承认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就显得太隆重了。我不想让你觉得……觉得我有什么别的意思。”


    “那你有什么别的意思吗?”沈时愿问。


    苏晚噎住了。餐厅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的嘎吱声和厨房里刘妈洗锅的水声从远处传来。这个问题是一道深渊,跳下去就上不来了。苏晚站在深渊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果断地缩了回来。


    “没有。”她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吃菜,动作快得像是在逃跑,“就是随便过个生日。你少在那儿胡思乱想。”


    沈时愿笑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下头,把碗里的长寿面一根一根地吃完,粗的细的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喝完之后她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满足地吁了口气:“面很好吃。溏心蛋也是我喜欢的熟度。”


    苏晚在心里记下了——溏心蛋要煮到蛋白凝固、蛋黄还是流动的状态。


    吃完饭,苏晚把蛋糕端上桌,插上蜡烛,关上餐厅的灯。蜡烛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摇晃晃的,像是两棵在风里挨得很近的树。


    “许愿。”苏晚说。


    沈时愿双手交握放在胸前,闭上眼睛。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微微颤动的睫毛,轻轻抿着的嘴唇,和嘴角那两个始终没有消失的梨涡。她许了很久,久到苏晚开始好奇她到底许了什么愿望、是不是许了很多个、有没有一个是和她有关的。


    然后沈时愿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青烟从烛芯上袅袅升起,在黑暗中散成一缕细长的丝线,融进了空气里。


    “许了什么愿?”苏晚打开灯,装作不经意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沈时愿笑着摇头,拿起刀开始切蛋糕。她把第一块蛋糕放在苏晚面前,奶油上面有一朵完整的奶油花,是她特意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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