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口斜斜铺进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小小尘埃。没有言语,只有偶尔比划的手势、窸窣的衣料声、轻轻的呼吸,还有孩子们眼中亮晶晶的、无声的喜欢。
姜涔就坐在那片阳光与寂静中央,微微弯着腰,手势轻缓,目光柔软。那一刻,齐辞忽然在想:姜涔......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样子?
起初齐辞有些放不开。面对这些孩子,她不知如何交流——除了“谢谢”比划得勉强过关,还比划的像“搞对象”一样,其余手语在她手上总显得笨拙而生硬。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无措,姜涔轻声对她说:“别担心。我陪着他们,你陪着我,好不好?”
也许是姜涔怕她尴尬,于是道:“别担心,我陪着他们,你陪着我,好不好?”
怎么会不好呢。齐辞想,陪一辈子,我也愿意。
最小的男孩叫小虎。出乎意料地,他格外喜欢齐辞。虽然语言不通,但两人靠表情、动作和零零碎碎的拟声,竟也“聊”得笑意盈盈。后来他们一起趴在地上搭积木,其他孩子也慢慢围拢过来。
几人合作,最终堆出个难以名状的结构。期间有工作人员过来,温柔地引导孩子如何搭得更规整、更“像样”。姜涔却注意到,齐辞从不会去“纠正”什么。
积木歪了,她就顺着歪掉的样子继续添砖加瓦;形状散了,她就笑着指指,仿佛那散开也是新的开始。她在纸上写字给看得懂的孩子看:“看,它变成一只趴着休息的大老虎了”“它现在在和我们打招呼呢”“它可能想飞”。
她接纳一切即兴的、不完美的、属于孩子们的创造。
第二天她们再去时,工作人员递来一张画,纸上满是不同颜色的不规则圆,一圈一圈,安静地叠在一起,是知知画的。
齐辞说,紫色的这个圆圈,是姜涔。
回去的路上,姜涔眼里的笑意还未散,轻轻对齐辞说:“孩子们果然很喜欢你。你好像有......魔力。”
齐辞抿着嘴,笑得有点傻气。
她发觉自己真是越来越“傻”了——傻到想到姜涔就会笑,见到姜涔也会笑。
后来很多年里,每当她觉得日子有些难熬,总会想起大学这段时光。光是回忆,就让她心里倍感幸福。
“你们每周都会过来吗?”
“是啊,我每周都会过来。”
“他呢?”
“谁?奥,他偶尔来。”
“他不是每周都陪你一起啊?”问完齐辞就觉得这是句废话。
姜涔尾音轻轻一扬:“你对他这么感兴趣?”
“才没有呢!”
“那总问他干嘛。”姜涔故意板起脸,眼里却晃过一丝很淡的笑,“从现在起,不许提他了。”
“你们吵架了?”
“没有。嘶——还提!”姜涔做势要掐她,吓得齐辞赶紧搂住自己的胳膊。
“好好好,不提了。”
心里却悄悄漫上一层舒适。原来从前那些醋,大多是自己白白咽下去的。
“生姜......”齐辞轻轻拉了一下姜涔的衣角,又很快松开。
“我带电啊?”姜涔侧过脸看她。
齐辞被问得一怔,接不上话。
“怎么了?”
“也没什么,”齐辞声音低了些,带着好奇,“就是......你手语怎么那么好呀?”
齐辞观察着姜涔的变化,她如众多感情中不敢轻举妄动的单相思者一样,反复推敲着自己可能出现的任何失误,生怕触碰到了让对方为难的地方。
“你要是不想说......”齐辞话还没说完。
“我妈妈是聋哑人。”姜涔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从小就会手语。”
她说完,甚至还轻轻笑了笑。
这是齐辞第一次听姜涔提到自己的母亲。
她突然想到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姜涔妈妈的那天,温柔的女士背对着她在面前比划着什么。
见齐辞很久没有说话,姜涔笑着问:“怎么了?还有什么好奇的?”
也许姜涔给过她机会的。一个走进她过往的、轻轻推开的门缝。但齐辞没有伸手,也没有向前。
她只是摇了摇头。
她很想哭,但她依旧哭不出来。
她发现自己真的不擅长哭泣,也不擅长表达感情。
晚上窗外电闪雷鸣,暴雨骤然倾泻。齐辞缩进被子,在昏暗中望着对面。
她看着姜涔的床铺,后者趴在床上,双脚抬起来叠在一起,慢慢地左右摆动。
齐辞静静看着,忽然意识到——姜涔开始不常拉上帘子了。往常只要爬上床,她就会拉上帘子。
而那层薄薄的、曾横在两张床之间的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这样安静地敞开着,像某种无声的应允。
她只觉得此刻幸福得真切。即便仍能清晰察觉到詹书瑶投向她的目光里藏着的异样与疏离,她仍旧欢愉。
旁人的忌惮与疏离,她无力左右,就像她终究无法克制自己早已交付出去的这颗心。
第85章 最后一课
这一年春夏的更迭,是由一场场连绵的雷雨成全的。
而夏天还有另一个名字——毕业季。
是属于这一届大四生的毕业季。
音乐节踩着盛夏的风如期而至。这场音乐节由A大、工大和音乐学院联合举办,定在A大体育场举行,对北京所有持有学生证的大学生完全开放。
三大院校网站特意推送了关于这场雅俗共赏的音乐节的相关信息。所以当齐辞坐在台上的时候,她真的没有任何关于人数的概念了。
一整个操场,人满为患。
音乐会前的最后时光里,她悄然守护着一个美丽的秘密——那是小胖的心事。
王雨桐即将远赴异国,从此山海相隔。在许多人眼中,距离终将冲散年少约定,但小胖半点没有怯懦退缩,反倒打定了主意,心甘情愿等她。
所以他想在这场毕业音乐节上,为远方将至的她,唱一首歌,当作告白,也当作承诺。
可小胖天生乐感不算好,跟乐队合练格外吃力。好在成诺很有耐心,慢慢地也算让小胖磨合进来了。而齐辞对于节奏却近乎苛刻。她一遍又一遍重改鼓谱,细细打磨每一处鼓点起落:该烘托情绪时沉稳递进,该留白沉默时戛然而止。
在齐辞的理解中,音乐从来不是冷漠的音符排列。它是心事安放之处,是未言之语的共鸣。她用音乐来读小胖,于是将那些绵长的思念、坚定的守候,都细细织进了一遍遍打磨的鼓点里。
音乐会以「美丽新世界」为名,也以一曲《美丽新世界》拉开序幕。前奏响起的瞬间,晚风都裹着少年人的青涩与怅然,音符顺着操场的风漫开,轻轻落在每一个即将告别校园的人心头。
千人大合唱的《流星雨》、《当》和《勇气》,将整场气氛推向最高潮。
四支乐队,六个组合,三个单人独奏,十八首曲目,两个半小时的演出,在主持人一轮又一轮的报幕里,持续沸腾着。
直到舞台聚光灯骤然熄灭,音乐显露出它独有的魔力。
“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
一声舒缓温柔的男声清唱缓缓响起,随着舞台再度点亮,少年以青春里最温柔的嗓音,倾吐着对心上人的满腔衷肠,乐队也踩着恰到好处的节奏,从容汇入旋律之中。
毕业季的晚风,裹着栀子花香和离别的愁绪,吹过每一颗躁动又不舍的心。
他站在光里,歌声比夏夜更温柔。借着一句句歌词,把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喜欢,轻轻唱给台下那个人听。
台下开始有人起哄,不一会儿,一个女孩子就被推上了舞台。
灯光落在她身上时,她还有些手足无措,男生眼底却漾开更软的笑意,朝她走近,话筒里的声音更轻、更认真,像是只唱给她一个人听。
乐队默契地放缓了节奏,全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温柔的旋律,和舞台上两道被光包裹的身影。
台下掌声与口哨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一曲终了,舞台灯光缓缓柔下来,观众的喧嚣稍作平息,却仍涌动着某种未尽的躁动。
这是今晚最后一支乐队了。
齐辞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伙伴。虽然这些日子,酒吧、地下室、各种拼盘演出都没少经历,可眼前毕竟是上千人的场地——黑压压的人头从台前一直漫到远处的阴影里,无数道目光聚在这里,等待着他们。
她能感觉到大家的紧张,尤其是米科。
齐辞走过去,拍了拍米科的肩,然后看向所有人,咧嘴笑了笑:“弹错了就错了,台下听的是那股劲儿,是汗,是心跳。放心吧,鼓声会兜着你们的。”
舞台监督在侧面打了个手势。
齐辞深吸一口气,朝伙伴们点了点头。
“走着吧伙计们。”
灯光再次亮起。
齐辞已记不清自己是怀着怎样纷乱的心绪敲完整场的。她能敏锐地捕捉到哪个乐器慢了半拍,哪个和弦微微飘忽——可她又觉得,这一切都恰到好处。那些细微的“不完美”,让音乐变得更加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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