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齐辞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也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多不安全,我让我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提出了这个方案。
“不用。”安守穗打断了她。
“没事的,他马上就考完试了,肯定有空!”齐辞还在试图说服。
安守穗只是看着她,又平静地、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真的不用。”
“啊......行吧行吧,”齐辞见状,只好不再坚持,转而又问,“那......是有人陪你一起吗?一起下课回去?”
安守穗轻轻摇了摇头。
“那还是不太方便啊。”齐辞的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忧,“虽说学校附近治安还行,可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独自走那段路,总归让人不放心。”
安守穗听着她絮絮的关心,道了声谢。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两人之后便没再多说什么,各自找了些书安静地翻看着。宿舍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雪落无声的静谧。时间在书页间悄然流淌,直到齐辞设定的闹钟突兀地响起,两人才顶着一路未曾停歇的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教学楼方向跑去。整条路已是白茫茫一片,她们留下的脚印很快就被不断飘落的新雪覆盖、抹平。
齐辞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安守穗跑得有些喘,温热的呼吸一接触到冰冷的空气,便化作一团团迅速消散的白气。
十一点二十九分。
齐辞忽然停下脚步,在漫天飞雪中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教学楼那安静而沉重的出口。
没过几秒,尖锐的铃声便划破了雪后的寂静——政治考试结束了。
方才还一片沉寂的教学楼,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气。考生们陆续走出,大多裹紧了外套,缩着脖子,一开口便在冷空气中呵出一团团白雾。他们脸上混杂着疲惫、紧张与些许放松的复杂神情。
齐辞的目光快速扫过涌出的人流,几乎立刻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齐朝把外套拉链严严实实地拉到下巴,手里紧攥着透明的文具袋,一走出大楼门口便急切地四处张望。
“哥!这儿!”齐辞跳起来,高举双手用力挥了挥。
齐朝看到了她们,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朝这边跑来。跑近了,他的目光先是不由自主地落向安守穗,轻轻一触,又像被烫到般飞快移开,只是耳根无法控制地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你们......真的在这儿等我啊?”他声音里带着喘息的喜出望外。
“当然了哥,大家都保研了,就你在考啊。”齐辞随口道。
这话让齐朝瞬间语塞,嘴巴张了张,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愣在原地。站在一旁的安守穗将这场面看在眼里,没忍住,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齐朝更加窘迫,耳朵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开来,他只好假装低头去看脚下被踩得凌乱的雪地,试图掩饰尴尬。
安守穗笑了之后,也觉得一直沉默着不太合适,便轻声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上午考得......还顺利吗?那些大题......应该都准备到了吧?”
听到安守穗问起考试,齐朝立刻抬起头,神情变得认真许多,连忙点头:“嗯、嗯,还行......重点复习的几道,都写上了。”
他怕说得太随意显得不稳重,又怕太严肃显得生硬。
呼——齐辞对着冰凉的空气长长呵出一口白气,这才真切感觉到,天真是够冷的。
雪下得这样大,姜涔还是出去了。她晚上......还会回来吗?齐辞把手往外套口袋里揣得更深了些,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此刻不知在何处的人。
三人顶着依旧纷扬的雪花朝食堂走去。一路上,齐辞叽叽喳喳地给齐朝打气,安守穗偶尔在旁轻声附和几句。这场雪仿佛没有尽头,就这样绵绵不绝地下了整整两天,覆盖了每一场考试的起始与终了。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终于响起,弥漫在整个冬季的、那种关乎前途的紧绷感,也似乎随着铃声的消散,被彻底卸下了。
齐朝走出考场时,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放晴,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照得满校园皑皑积雪一片刺目的亮白,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他刚走下台阶,目光便捕捉到了等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的两个身影。
齐辞靠在树干上拉伸,见他出来,迎了上去:“哥,恭喜啊,终于解放了。”
安守穗站在她旁边,围巾将下巴温柔地包裹着。她看见齐朝,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辛苦了,都结束了。”
齐朝站在原地,望着她们,怔了几秒。直到这一刻,那些被漫漫长夜、无尽习题、反复背诵和间歇性焦虑填满的日子,其“结束”的真实感,才彻底地落回心里。
他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一团清晰的白雾在清冷的阳光下迅速散开。与此同时,一种轻快的力量驱走了眉宇间最后的沉郁,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嗯,结束了。”
第68章 回眸
晚上,姜涔也回来了。那是大学四年里,姜涔第一次周末整夜未归。
前一晚,她只往宿舍打了一个电话。周瑶接的,转达时语气平常:姜涔说今晚不回,查寝帮忙应付一下。没有更多解释。
齐辞在那张过于没有遮挡的床上,度过了混沌的一夜。意识总在将沉未沉之际漂着,像水面上散不开的薄雾,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走廊远处的脚步声,暖气片偶尔的咔哒轻响——都能轻易将她拉回清醒的边缘。她索性睁着眼,看窗外那片铁灰色的夜幕,如何一分一分,被稀释成清冷的、朦胧的晨光。
一旦闭上眼,画面便不由分说地涌现。姜涔此刻在哪个房间,和谁说着话,脸上是什么表情......每一个不受控的念头,都让心口发闷,像被一层湿透的棉絮紧紧裹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隐痛。
所以,当周日晚间,门锁转动,姜涔带着一身室外寒气真的回来时,齐辞提前戴上了耳机。那个小小的收音机,音量被拧到最大,嘈杂的音乐与电流声灌满双耳,筑成一道隔绝外界声响的墙。她害怕听见室友们任何随意的调侃或追问,更害怕听见任何与那个人相关的、具体的细节。
最坏的可能性,她早已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甚至反复描摹过那种假设成真时,心脏被攥紧揉碎的痛感。可预演终究是虚的。她清楚,若那些话此刻真真切切地钻进耳朵,无异于将演练过的刀刃,亲手扎进真实的皮肉里。
她不想,也没必要为自己本就沉甸甸的思绪,再添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何况,比起这些无处安放的、私密的情感阵痛,眼前更具体也更无法回避的,是大四上学期即将走向终点的仓皇。时间所剩无几。于是她选择将所剩无几的心力,全部投注于“陪伴”本身——尽可能多地待在她身边,把时间用来一起走路、吃饭、去图书馆。
难过太奢侈了,她消耗不起。
考研结束后的图书馆,的确空旷了一些。但临近期末,要想在暖气充足的阅览区占到一个好位置,仍需要早早出门。
好在齐辞现在是真的爱上了看书,阅读不再仅仅是一个为了靠近姜涔而寻找话题的借口。她慢慢把看漫画的时间,挪给了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和散文。她开始读那些过去觉得拗口的名著,也读时下流行的作品。书页翻动间,她偶尔会想起姜涔对于阅读这件事的看法,并对那些话,生出一点属于自己的理解。
窗外是北方漫长的冬季,而在这个沉默的、只有翻书声的角落,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自从动心以后,她发现姜涔默默带给她一种向上的力量,这种力量像荒野上被风带来的一颗种子,在烈日和暴雨中肆意生长。
她开始踏踏实实地记专业课笔记,对着课本一点点梳理知识点,这个期末终于不似往年一样“这个学不会那个无所谓”了。毕业设计也被她排进日程,她开始主动查文献、理思路,甚至开始悄悄学起姜涔的毕设题目。
有时候她会模糊地想,这或许算得上一段“正确”的感情吧?不是说,好的感情是能让人向上生长的么?
可转念又觉得这想法可笑。正确与否,又有什么用呢?心绪早已脱缰,哪里由得理智控制。
正恍惚间,她自己也未察觉地,从唇边溢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身旁传来很轻的询问,带着温软的语调,让她一时茫然。
她叹气了吗?
“都数不清第几次了。”姜涔的声音就在耳侧,轻轻的,含着一点了然的笑意,“是哪道题卡住了?”
齐辞语塞,目光慌乱地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扫过,随手胡乱指了一处。
姜涔便微微倾身过来,垂眸看向她指尖点着的地方。随后拿起一旁的草稿纸,低头写下推算的步骤。她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清隽工整,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齐辞的视线却渐渐飘移,落在那缕随着低头动作滑落的发丝上,看她习惯性地将它别到耳后。目光掠过她握笔的、修长的手指,掠过她专注的侧脸弧线,最后停在她低垂的、轻轻颤动的睫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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