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子陆续见了底。成诺推开面前的空盘子,那副“百无聊赖”的神气又挂回了脸上。“这儿干坐着也没劲。”她抬眼,目光扫过桌对面,“听说你们学校外面新开了家滚轴溜冰场,去不去?抻抻胳膊腿儿,也比在这儿孵豆芽强。”
齐辞还没说话,旁边的詹书瑶眼睛一亮。“溜冰场?我去我去!”她立刻举起手,脸上写满了兴趣,“早就听说那家新开的了,一直没找着人去!雨桐,一起啊?”
王雨桐笑着摇摇头:“我下午被窦老师约谈了,没心情。”
走出食堂,热浪混着路边梧桐树上喧哗的蝉鸣扑面而来。成诺似乎对路径很熟,领着她们穿过林荫路,绕过海报栏,朝着西门走去。西门外那条街比校内喧腾许多,各式小店放着音乐,行人如织。那家新开的溜冰场招牌很大,霓虹灯管即使在白天也醒目地亮着“流星旱冰场”几个字,门口的音箱果然震天地响着节奏强烈的舞曲。场内各色旋转灯球将昏暗的空间切割成晃动的碎片。人有些多,空气闷热,混杂着橡胶轮子摩擦地面的焦味和年轻身体蒸腾出的汗气。
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年轻姑娘,正就着小电视机看连续剧。手续简单:付押金,报鞋码,领到四张小纸牌和四双旱冰鞋。
成诺当然是最兴奋的那个,几乎是抢过自己的那双,找了个长条凳坐下就开始笨手笨脚地系那复杂的尼龙搭扣和鞋带。齐辞则慢条斯理,先拿出随身带的小包纸巾,仔细擦了擦鞋舌内侧,才不紧不慢地换上。
张启明蹲下来帮着詹书瑶把鞋子穿好,然后直接把脚塞进自己的鞋里,随便勒了两下带子,就扶着旁边的栏杆站了起来。
“怎么还退化了呢?”齐辞歪着头看着詹书瑶,“以前不是自己会穿么?”
詹书瑶正扶着张启明的胳膊试着找平衡,闻言,扭头就朝齐辞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瞪她一眼:“就你话多!”说完,干脆扭过头不理她,全神贯注在自己的脚下。
齐辞没等他们,自己脚下一蹬,就滑进了中间最拥挤炫目的“迪斯科圈”。耳边的音乐震得鼓膜发麻,她沉浸在鼓点里。
不知滑了多久,小腿传来熟悉的酸胀感。她慢慢减速,溜向场边的零食柜台。买了一纸袋奶油爆米花,热乎乎的爆米花散发出甜腻的香气。她拎着袋子,找了个塑料长椅坐下,后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面,开始一颗一颗地吃爆米花,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场中。
场中灯光流转,音乐喧腾。詹书瑶和张启明正手拉着手滑行,大概是张启明说了什么俏皮话,或是詹书瑶自己差点失去平衡,她一下子笑得弯了腰,几乎要倒在张启明身上,张启明赶忙揽住她,两人笑作一团。
齐辞靠在远处的椅子上,静静看着这一幕,连她自己都没察觉何时唇角已经跟着微微弯了起来。
“哟,吃独食?”
成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不知什么时候滑了过来,微微喘息,很自然地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也没客气,伸手就从齐辞腿上的纸袋里抓了一大把爆米花塞进嘴里。
齐辞手腕一绕,抱着爆米花纸袋轻巧地转了个方向,用胳膊和身体护住袋子:“就不给你吃!”
“行啊,二齐。”成诺眼珠一转,慢悠悠道,“那我可要去那边窗口——买三瓶冰汽水了。橘子的、荔枝的,还有......”
“给给给。”齐辞瞬间改口,主动把爆米花袋子往她那边递了递,顺便补上一个明确要求,“我要冰可乐。”
成诺得逞地笑起来,夺过爆米花,捏了几颗丢进嘴里:“这才对嘛。”
爆米花纸袋在两人之间传递了几个来回,渐渐见了底。冰可乐也买回来了,玻璃瓶外凝着冰凉的水珠。场子里的音乐换了一首稍慢的流行歌,闪烁的灯光也温柔了些许。
成诺忽然开口:“哦,对了。”她顿了顿,像是才想起来,“那天我好像看见你们宿舍那个女生了。”
齐辞正低头拍掉落在裤子上的爆米花碎屑:“哪个?”
“就你跳高那天,”成诺说道,目光望着前方滑过的人影。
“我说哪个女生?”
“就那个子挺高那个。”
齐辞沉默了一瞬,才慢慢吐出两个字:“姜......涔?”
“名儿忘了,”成诺耸耸肩,语气更随意了些,“就是上次去北大,跟你一起的那个。”
“嗯。”齐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场内,声音平静无波,“不过那天她没去。你看错了。”
“啊,”成诺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点点头,“那可能是吧,离得远,也看不真切。”
“嗯。”
第36章 姜涔的过去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外界的音乐和喧闹填充着空隙。过了一会儿,成诺又开口,这次问题更具体了些:“她哪里人啊?”
“北方人。”齐辞回答得很概括。
成诺无奈地大声道:“照你这么讲,还是中国人呢。”
“那确实也是。”
“是不是大连的?”
“啊?”齐辞似乎愣了一下,偏过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些不解,但还是回答,“我记不清了,不过......好像确实是东北人。”
“大连不是山东的吗?”
齐辞转过头,用看外星人似的眼神瞥了她一眼:“你给划过去的?”
“呃......”成诺被她一句话噎住,眨了眨眼,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显然是脑子里的中国地图在急速纠偏,“那就是东北的。”
“她是不是有个姐姐?”成诺的话题跳得有点快。
“我哪知道。”
“你们不是一个宿舍的嘛?”成诺转过头看着她。
齐辞一时语塞。怎么说?说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关系早已疏远了?虽然姜涔在寝室里并未表现出任何明显的疏远,该说话时说话,该帮忙时也会顺手,但却是某种更细微、更缓慢的剥离,像温度计的水银柱在无人察觉时悄悄下降,只是表面上还维持着“室友”的体面与平静。
她最终只是含糊地、略带敷衍地“呃”了一声,算是回应,也等于没回应。目光重新投向溜冰场中央那些飞驰旋转的身影,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欸,我跟你说,”成诺的音调压低了些,身体微微朝齐辞这边倾了倾,眼神飘向溜冰场上方旋转的灯球,仿佛视线能穿透那炫目的光线,看到别的什么地方,“我见到她的第一眼,你知道嘛......”
齐辞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侧过脸看她。
成诺好像在思索什么。
“那天在北大,我刚见到她的时候,”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恍惚,“就觉得她特别像......特别像我的一个学姐。我们学校田径队女子三千米记录保持者,也姓姜。我在校史陈列室见过她的照片。”她顿了顿,手指在空中无意义地比划了一下,试图抓住那种虚无缥缈的相似感,“真的......神似,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齐辞没接话,记忆被成诺的话倏然拉回那个早晨——阳光很好,人来人往的北大校门口,成诺的视线确实在姜涔脸上停留了许久,当时自己还随口打趣过她。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中空瓶上模糊扭曲的倒影,沉默了片刻,才道:“......有机会,我帮你问问看。”
“别别别!你可千万别问。”
齐辞看着成诺一脸紧张,不解地蹙起眉:“怎么了?为啥不能问啊?”
成诺避开她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她盯着脚下反光的地面:“呃......我那个学姐,她......她两年多以前,就已经不在了。”
齐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那三个字的意思:“毕业了?”
成诺摇了摇头,视线仍垂着,仿佛在叙述一件沉重且不愿多碰的旧事,“去世了。听说是......车祸。很突然。一起走的......还有她妈妈。”
齐辞的呼吸似乎屏住了,手指攥紧了冰冷的瓶身。脑海里瞬间闪过姜涔沉静的侧脸,一股莫名的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惊悸,悄悄爬上脊背。“姜涔她......”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却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
“我也不确定啊,”成诺立刻强调,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就是觉得她跟我学姐......有些神似,而且我学姐也是大连人。可能只是巧合,世界上长得像的人也不是没有。”她像是在说服齐辞,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齐辞却好像没听见她后面的解释。她脑子里各种念头飞快地打转,一个清晰又带着点执拗的想法抓住了她。“你......”她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你能不能......想办法查到你学姐以前留下的信息?比如身份证上的具体地址?你们学校内部,总该有些基本的记录存档吧?我......我可以想办法,去看看姜涔的......”
成诺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档案室或者教务处应该会有留底。我回去了,想办法去问问看。”答应完,她却忍不住反问,“不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这个?就算......就算真有什么关联,那也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伤心事了。再翻出来,对谁都不好。还是......别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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